进太行是在第十天。
山很大。从外面看是一片灰白的、起伏的影子,走进去才知道那不是山,是几百座山叠在一起。
雪下起来了。
从山口进去,走了半天,雪就没过了马膝。车走不了了,三匹马也走得艰难,最后只能牵着走。
周慕言背着行李,走在最后。他的鞋早湿透了,脚冻得没知觉。
「师姐。」他喘着气说,「这山里……有路吗?」
苏怀霜抬头看了看。
雪把一切都盖住了。树是白的,石头是白的,坡是白的。往上望,一层一层的白,看不到头。
「有。」她说。
「在哪儿?」
苏怀霜从怀里摸出那把铜钥匙。
红绳在雪里很显眼。
她把钥匙翻过来,看柄。
「我昨夜看了一晚上。」她说。
周慕言凑过来。
钥匙是铜的,柄上铸着一点花纹,是很旧的样子。花纹磨得几乎看不出来了。
苏怀霜用指甲刮掉柄上的一层绿锈。
花纹露出来了。
是两个字。
**虎谷。**
——
「虎谷。」周慕言念了一遍,「师姐,这山里有叫虎谷的地方吗?」
「不知道。」
「那问谁?」
苏怀霜抬头往上看。
半山腰的雪坡上,有一线很细的黑。
那不是树的影子,是烟囱。
「上去问。」她说。
——
那是半山腰的一个小村子。
十七八户人家,房子都是石头垒的,屋顶很陡,为了滑雪。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拴着两条狗。
三人牵着马进村的时候,狗叫起来。
一个老头从最近的院子里探出头。
看见三匹马、三个陌生人,他把头缩回去了。
苏怀霜走过去,敲门。
「老人家。」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
「我们迷路了。」她说,「想问个地方。」
里头有响动。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
老头六十来岁,脸很红,是常年冻的那种红。
「你们是哪儿来的。」
「江南。」
老头的眉毛拧起来。
「江南来的,腊月里往太行山里跑?」他说,「你们是逃犯?」
「不是。」苏怀霜说。
「那是干什么的。」
苏怀霜想了想。
「找药。」她说。
——
老头的表情变了。
他盯着苏怀霜看了很久,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周慕言和裴无欢。
然后他把门打开了一点。
「进来。」他说。
——
屋里很暖。
一个火塘,塘上架着铁壶。火塘边坐着个老太太,正在纳鞋底。
老头让三人坐下,给每人倒了一碗热水。
「你们找什么药。」他问。
苏怀霜没有答。
她从怀里摸出那把钥匙,放在火塘边上。
老头的眼睛落在钥匙上。
他的手抖了一下。
热水碗磕在膝盖上,洒了一点。
「这个……」他说,「这个你们从哪儿得来的。」
「药王会的会主给的。」苏怀霜说。
老头沉默了很久。
他伸手,把钥匙拿起来,翻过来看柄上的两个字。
看完,他把钥匙放回去。
「虎谷在西北,」他说,「离这儿二十里。没有路,只有一条沟,夏天走水,冬天走人。」
「怎么走。」
「顺着山脊往西,走到第七个垭口,往下看,能看见一片黑石头。那就是沟口。」老头说,「从沟口进去,走三里,左手边有一堵石壁。石壁上有个门。」
「什么门。」
「石门。」老头说,「没有门框,就是一整块石头嵌在壁上,跟墙一样平。你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苏怀霜握紧了碗。
「老人家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老头低下头,看着火塘。
火塘里的柴烧得噼啪响。
「四十年前,」他说,「我给人带过一次路。」
——
苏怀霜抬起头。
「带谁。」
「一个剑客。」老头说,「那年我二十出头,在山上打猎。他在沟口遇见我,问虎谷怎么走。我给他带的路。」
「他长什么样。」
「三十来岁,穿白。」老头说,「背着一把剑,剑鞘是黑的。」
苏怀霜的手停在半空。
「他还带着一个人。」老头说。
「什么人。」
「一个姑娘,十七八岁,也是穿白。」老头说,「那姑娘走在后头,一句话都不说。我看她脸色不好,像是病了。」
他说。
「那剑客一路都在跟她说话。说什么我听不清,可我听得出来,他是在哄她。」
——
屋里静下来。
老太太手里的鞋底停在半空。
「他们进去了多久。」苏怀霜问。
「大半天。」老头说,「出来的时候,那个姑娘睡着了——不,是被他抱出来的。他抱着她,走得很快。他从我身边过去的时候,我跟他说了句话。」
「什么话。」
「我说:这位爷,您这妹妹病得不轻,得赶紧下山。」老头说。
「他怎么说。」
「他看了我一眼。」老头说,「他说:'她不是我妹妹。'」
老头抬起头。
「他抱着她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往后要是有人拿着这把钥匙来,你就告诉他:里头的东西,是留给活人的。'」
——
火塘里的柴爆了一声。
苏怀霜跪坐在火塘边,一动没动。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的青筋都凸出来了。
「老人家。」她说,「那个剑客,是不是姓沈。」
老头愣了一下。
「他没说。」他说,「可他抱着的那个姑娘,醒了一瞬,喊了他一声。」
「喊什么。」
「喊'哥'。」老头说。
——
苏怀霜闭上了眼睛。
她师父没有妹妹。
清衡剑派上一代掌门只收了三个徒弟:沈砚、谢无咎,还有一个早夭的。没有女弟子,没有妹妹。
那这个姑娘是谁?
苏怀霜睁开眼。
「老人家,」她说,「那个姑娘长什么样。」
老头想了很久。
「记不清了。」他说,「四十年了。我只记得她很瘦,头发很长,脸白得像纸。」
他顿了顿。
「还有一样。她手上戴着个东西,一闪一闪的,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