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又到了。按照惯例,一家八口的第一站永远是成都。
不是巴黎,不是东京,不是阿姆斯特丹。是成都。是府南河边那家招牌被油烟熏得发亮的“蜀道难”。是那个一切开始的地方。孩子们对这个安排没有任何异议,因为在成都,有吃不完的火锅、串串、担担面,还有一个据说今年升级了版本的“传统竹艺体验营”——据说这次要挑战编出能装下自己的背篓。孩子们兴高采烈地被塞进了竹艺营,世界终于清静了。
顾清,叶晚,林墨,苏婉。四个人,像被无形的线牵引,或者说,像经历了漫长星际漂泊后,被引力重新捕获的飞船,依次落座在老位置。窗外是府南河沉缓的水流,对岸新起的霓虹倒映在水中,晃动着模糊的光影,与记忆里多年前那个激烈吐槽的夜晚,既相似,又隔了一层名为“时间”与“经历”的毛玻璃。
红油锅端上来,依旧是那口九宫格。毛肚、鸭肠、黄喉、脑花、耙牛肉……熟悉的菜品依次摆开,像一场无需言语的仪式。冰啤酒杯外壁凝结着水珠。
林墨拿起啤酒瓶,没用杯子,直接对着瓶口灌了一口,然后长长地、深深地哈出一口气。“老子现在,满世界飞,去领奖,去听感谢,去说那些我自己听了都想笑的场面话。”她扯了扯身上那件黑色连帽衫,“像他妈个巡回展出的‘传统文化吉祥物’,还是镶钻镀金限量版。”
叶晚用筷子尖拨弄着油碟里的蒜泥,声音很轻:“我也差不多。活体文化符号,负责出现在任何需要‘东方美’的场合,站着,或坐着,微笑,或沉默。”
顾清给自己倒了杯啤酒,笑了笑:“我在阿姆斯特丹,出席各种‘杰出女性’活动,示范‘传统功夫’,拿着不低的出场费。拍照反而成了副业。”
苏婉安静地给每个人布菜,最后才轻声说:“店里的生意是很好,经常排队。奖也拿过了。现在连社区发个垃圾分类手册,都想让我去站台。”
林墨放下酒瓶,目光扫过她们三人:“你们说,咱们四个,现在算什么?名有了,利有了,家庭好像也挺‘美满’。按照这世界的标准,是不是该放礼花,开香槟,感谢上苍,人生圆满,到达巅峰了?”
她夹起一块脑花,却没有吃,只是用筷子戳了戳:“可为什么,老子坐在这儿,坐在这个一切开始的破地方,吃着一样的火锅,却觉得,咱们好像……把自己活成了个最大的笑话?”
锅里的红汤翻滚着,辣意刺鼻。没有人立刻接话。
沉默了一会儿,林墨忽然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开口了。
“老子小时候,住在川西的山沟沟里。我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矿难死了,我妈改嫁跑了,连头都没回。我是爷爷奶奶种地养大的。”她说着,语气平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但老子从小读书就厉害,从小学开始,永远是第一名,基本都是满分。奖学金一路拿到成都美院。没有奖学金,我连县城都出不了。”
她拿起啤酒瓶又灌了一口:“我第一次路过这家火锅店,是大一开学那天。从学校溜达过来的,闻到这个味道,馋得不行。站在门口看了半天,看了看菜单,摸了摸口袋里的钱——不够。然后就走了。回学校食堂吃了碗素面。”
她说完,把酒瓶往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所以现在每次坐在这张桌子上,我都会想,当年那个站在门口不敢进来的穷丫头,要是知道十几年后她会坐在这里,想吃啥点啥,还他妈能点两份——不知道是会哭,还是会笑。”
叶晚安静地听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开口了。她的声音依旧很轻,但在这张桌子周围,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妈是航天一线的工人。我三岁那年,她被派去拜科努尔航天基地执行任务。然后,基地发生了大爆炸。”她停顿了一下,“我爸在我刚出生的时候就战死在阿富汗了。我没见过他。”
“我外婆把我养大的。在莫斯科郊区,一间很小的木屋里。她退休金很少,但从来没让我饿着。”叶晚的目光落在酒杯里金黄色的液体上,“我十六岁那年,外婆走了。家里最值钱的东西,是一台老式缝纫机。我把缝纫机卖了,买了一张去巴黎的火车票。”
“为什么是巴黎?”林墨问。
“因为学校里外语选修,我选的是法语。”叶晚说,“而且我听说,巴黎有很多模特公司。我长得高,在学校是校花,我想这可能是我唯一能活下去的路。”
她说完,夹起一片毛肚,在红汤里涮了涮,吃了下去。表情平静,仿佛只是在讲述一段与己无关的往事。
苏婉给每个人添了茶,然后轻声开口。
“我爸是渔民。那年出海,船沉了。他命大,被救了回来,但家里从此欠了一屁股债。”她说着,手上给林墨夹菜的动作没有停,“我十七岁那年,一个人从南澳岛出发,去成都投奔堂姑。堂姑在成都开了一家红油抄手店,说可以给我一份工,包吃住。”
“从南澳岛到成都,要先坐渡轮出海,再转汽车,再转火车。整整三天两夜。渡轮上吐得一塌糊涂,汽车站的长椅上睡了一夜,火车上硬座坐了二十多个小时,困了就趴在背包上眯一会儿。”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像在讲一段已经消化了很久的记忆,“到了成都的时候,头发油腻腻的,衣服皱巴巴的,身上一股汗味。我自己都觉得,跟个乞丐差不多。”
她说完,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种历经风雨后的平静:“后来堂姑跟我说,她第一眼看到我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姑娘是从哪个灾区跑出来的?”
三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顾清。
顾清端着酒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我比你们好一点。至少我家里没有死人,也没有欠债。”她说,“我爸是军人出身,后来转业当了语文老师。我考上了一个英语大专,他们觉得还行,好歹是个大学生。”
“大三那年,我在旧货市场淘了一件旗袍。很便宜,但很好看。大红色的,上面绣着暗纹的花,领口开得很低,侧面开叉到大腿根。”她说着,嘴角微微扬起,“我当时觉得特别好看,特别性感。趁周末回家,在自己房间里偷偷穿了一下,对着镜子臭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