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是。”
“那是啥?”
林墨放下啤酒瓶,坐直了身子,难得认真地开口:“是一个老太太。九十多岁了,做了一辈子手工刺绣。她孙女把她推到会场来的。她握着我的手,用印地语说了好多话,翻译跟我说,她说——‘我以为这门手艺会在我死后就消失了。谢谢你,让它又多活了一百年。’”
桌上安静了几秒。
“然后呢?”苏婉轻声问。
“然后我就哭了。”林墨坦率地说,“妈的,当着两百多号人的面,哭得跟个傻子一样。叶晚在旁边递纸巾,还偷偷掐了我一下,让我控制一下。”
叶晚面无表情地说:“因为你哭得太丑了。”
“我哭得丑怎么了?那是真情流露!”林墨抗议,“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哭起来也像在拍杂志封面?”
“我没有哭。”叶晚说。
“对,你没有哭。你只是眼眶红了那么零点一秒,然后就被你眨回去了。”林墨转向顾清和苏婉,“你们是没看见,当时那个场面,一个九十岁的老太太握着我的手,全场鸦雀无声,然后我——全球传统服装守护神——哭得像个刚丢了棒棒糖的小孩。这画面,够不够荒诞?”
“够荒诞。”顾清点头,“但也很真实。”
“对啊,真实。”林墨靠回椅背,看着天花板,“我以前觉得,这些感谢信、奖杯、颁奖典礼,都是虚的。都是他们把一堆意义强加到我们头上。但那个老太太的手,是真的。她手上的茧,是真的。她眼里的光,是真的。”
她顿了顿,又说:“所以我决定,以后这种感谢之旅,我还是会去。不是为了那些奖杯,是为了那些手。”
叶晚在旁边轻轻点了点头。
夜深了,火锅店渐渐安静下来。四个人走出店门,站在路灯下等商务出租车。阿姆斯特丹的夜风带着运河的水汽,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林墨忽然开口:“你们说,一百年后,还会有人记得这些吗?记得那些照片,那些衣服,那些奖杯?”
没有人回答。夜风轻轻吹过,远处传来运河上船只的汽笛声。
过了一会儿,顾清说:“可能不记得了。但那个老太太的刺绣,可能会多传一代人。那个玻利维亚盐沼的导游,可能会多带几年团。南京梧桐大道上的咖啡馆,可能会多开几家。”
她顿了顿,又说:“这些就够了。”
林墨转头看着她,笑了:“顾清,你现在说话越来越有哲理了。是不是被佛主开光的后遗症?”
“可能是。”顾清说。
“那你帮我问问佛主,下次能不能让我哭得好看一点?”
“你自己问。”
“我不会跟佛主沟通。”
“那就继续哭得丑吧。”
林墨大笑,笑声在夜风中传出很远。
商务出租车来了。四个人钻进车里,孩子们已经在第三排后座上挤成一团。车子驶过运河桥,桥下的水面倒映着满城的灯火,碎成一片流动的光。
林墨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流逝的夜景,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那些感谢信、奖杯、颁奖典礼——它们很重,重得有时候让人喘不过气来。但那些手,那些眼睛,那些因为她们的“折腾”而多活了一百年的技艺——它们更重。
重得让她觉得,被焊死在“传统守护神”的位置上,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至少,焊得挺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