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在这以前，清少纳言骑着烈马，匆匆回京。

「……我真的不用将胡子再修一下吗？」都下了牛车了，等在城界边上时，齐信还拿着行成给的小镜子自照，「泉泉老说蓄须会显老耶。」

「无关胡须，显老的是你的脸。」公任冷声道。

气到齐信哇哇大叫。

泉子和伦子对视一眼，然后共同退开一步，不是很想跟两个老东西站在一起。

气到公任额角的青筋要跳不跳，「你们二人，比我尚要长上两岁吧！？」

泉子与伦子，静静地回视。

公任一噎，讪讪地禁言，齐信笑喷。

哒哒、哒哒、哒哒！

急速的马啼声自路的尽头传来，身穿素衣、风尘仆仆的妇人单骑而至，将大队的随从落在身后。吁——的一声，马头被缰绳高高勒起，马前两蹄在半空中虚蹬，随即稳稳落地。一按、跳下，来人正是《枕草子》的作者、逾十年未见的清少纳言．清原诺子。

被高高束起的长发中，夹杂着明显的银丝，诺子在外奔波，面貌早已逝去了京华，只眼神与伦子一般，清亮非常。自知变得老丑，但诺子未退半步，只大步上前，双手交叠，向面前既贵官、亦友人的几位，依礼而拜，宫仪犹见昔日登华殿上的风姿。

「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公任唱和唐韦应物的会故人之诗。

诺子被伦子扶起，下巴一扬，即接下句：「欢笑情如旧，萧疏鬓已斑。久别重逢，右大臣大人即嘲讽女子姿容，果真是经年不变的风华！」公任的脸和嘴是依旧的欺负人。

公任哼笑，背起一手，「难及清少纳言的铁骨铮铮。」她的脊梁与嘴仗，亦一样的不肯折。

「不用争了，」泉子一锤定音，「三岁见八十，你俩肯定到老都是一样的混身槽点。」

伦子笑着说：「要这样说，我觉得，那还是公任大人更胜一筹。」

泉子无条件同意，诺子失笑，公任则是反手揉揉眉心，被女友人们挤兑得哭笑不得。

欢声笑语间，惟齐信一言不发，甫一开头便避在公任身后。公任拉他，他死活不肯出来，只从广袖里掏出一小束鲜黄色的女郎花，再以袖掩着脸、侧着身，将花递与诺子。

诺子：「……」收花不是不行，但是，「齐信大人，要不先与我再会？」

为免贵人久等，她今早出门就没洗脸！

齐信却是不肯放下袖子，也不说话，只管将花递去。诺子便收下了。却见齐信转身就走，上去牛车，车帘一落，始终没与她相见。

泉子、伦子与公任，互打眼色，给了诺子一个迟些再跟你聚聚的眼神，便放她先回家休整，上车与齐信同走。

此时，后方的行李车驾也到了。诺子挥手让他们稍等，将马交予从人，她便走到路边，解下系在女郎花枝上的浅紫色纸条，展信而阅。是齐信写给她的和歌——

较之远山，

更幽深曲径处，

你若欲寻，

最应到我心来！

——你要安静隐居的地方，不应是荒山野村，而是我的心房啦！明明就是我这边更好嘛！

心弦犹如被轻轻挑动，诺子评道：「齐信大人的文字也是没变呢。」

就像他在对她说，予卿之情，始终未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