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过友人，泉子回家后，斜阳之中，她变成小女孩的模样，坐在廊边上踢着脚，听竹林间清凉的潺潺溪水流过。边吃着多汁的烤果串，她边与道长说着别人家的闲话。

「……但为什么一定要将和歌传扬出来？」泉子皱着眉头，「放闪我姑且算是情之所至，但私人书信的话，我和伦子都是不肯放出来的一派。不过，清少纳言好像是肯放出来的那派。伦子说这是才女的毛病呢！道长是哪派的？」

「唔……」道长坐在石阶上，背对着妻子。

「？」泉子抬起光着的脚丫，点了点丈夫的后背，「你在干嘛？」

「我在给泉子写和歌哦。」

「哈！？」

道长转过头来，如同深潭的黢黑眼眸幽幽地盯着妻子，「为夫也不知道，原来泉子是这样精通和歌的呢。」

泉子：「……」她踢了他一脚，「你最近的戏份全都是不干正事地吃醋，你烦不烦啊！」

「泉子的世间广阔，或许是难以理解，但这是为夫此生最重要的正事。」道长将身转来，手上拿着根本没沾墨汁的白笔与空纸，分明只是吃醋的道具，「毕竟我要吃泉子的醋，便只是我们夫妻闺房的乐趣；但若是让泉子吃我的醋，便会出人命的吧！」

泉子点头，「你这样说也没错。敢让我吃醋，我就踢死你！」

「唉！」道长假假地叹气，眼角眉梢却是都飞起来似的。

泉子看着，打了个响指，白雾升起，她便化为美少女之姿飞扑而去，被道长刚刚好地接住。

「你少装被我吃死！」

「唔，换我吃，那也行。」

「你！」

月落日升之间，朝事如常运转，而今上之疾却渐至药石无灵之境。在退位诏书拟定那日，今上在病塌中传了左大臣与神祇伯。但他没有同时见这对夫妇，而是让左大臣候在外面，命神祇伯先进。

御帘隔去热光，今上在侍官的帮扶下半坐起来，稍弯着背，扬手挥退了人。清凉殿中，只剩今上粗重难控的呼吸声，帘外的神祇伯幢影深深。

「泉卿。」他唤道。

「臣在。」泉子低首应是。

脸色泛蓝，双颊微陷，今上的玉容仍旧俊秀得有如宋白瓷胎。他盯着神祇伯的帘影，问：「史册之上，朕，会是一个昏君吗？」

对天子最后的问题，泉子这样回答：「陛下应问之人，是监国史别当、是百官、更是万民。」

「泉卿承天之命，却不愿插手此间命途吗？」今上轻声冷笑，「若果真不愿，你何以选了藤原道长！」

「若为夫婿，他的确是我选的；若为此间第一人，」泉子抬起头来，明眸隔着御帘直指天子之心，「那既是天道选的，也是道长他自己选的。」

天道是没选今上，但今上输给道长的，又何止是命途。

「神祇伯常言，玉座之主与己无关。然则，神祇伯斥法皇、抑东宫，那岂不是自打嘴巴？」

「陛下所想问的，不是神祇伯的评判，也不是『我』的看法。你想知道的，是天命所定。那我已经给了你答案了。」

是不是圣君，自有青史而书、百官所向，更有万民的福祉为证。是与不是，他自己一清二楚。

「……」今上闭上了双目，长睫微颤，「书史、为官、定国策。泉子所提的，全都是你夫君做的。」

泉子以平静的语调打碎他的防守，「你明明知道行成为什么总要生你的气。」

道长是臣下，今上却没有将臣子之功归入麾下的器量。

今上单起了一只眼，斜看帘外女子，「行成与泉子，都恍惚左大臣有要将功劳归予玉座的意思呢。」

「道长确是有意要世人记住，这些都是藤氏干的，与你无关。」泉子点头，「但无论你争不争得过道长，道长治世之君，却都是你。不是法皇、亦非东宫，是即便卑鄙无耻、用尽心机，都要守住玉座的你。以天子之身与臣下一争长短，这才是行成生气的原因。」

无论如何，道长之世都绕不开今上，功过自有他的一份。要不是今上自有他的好处，道长一派又何必容不对盘的他于玉座上逾二十年？生了藤氏皇子还没被赶走的，这位今上可是独一份。

这也是今日泉子愿意与他说这番话的原因，也是行成肯与他亲厚之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