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们得赶在那些人出来之前,把贡院街市会立起来。”师莺莺道,“而且,要闹出点动静。让京兆府、让这半条街的人,都知道有这么一个会。等铁六的人出来,就算想动手,也得看看,他们要对付的,不止我一个。”
赵砚初点了点头,他走到柜台后,抽出一卷纸,提笔在上面写下四个字:贡院街市会。
字极有力,如刀入木。
“我替你写会规。”他道。
“好。”师莺莺道,“明日午后,我在铺子门口摆长席。京兆府那边的帖子,顾清章说他去递。就说贡院东街的商户们要商议安街便民的事。不来官,也不怕,我们本就是自己商量。等定下来,把条陈往京兆府一送,便算过了明路。”
赵砚初伏在灯下,一字一字地写。
会规不过十几条,字字平实,全从这些摊贩的苦处而来。
师莺莺坐在旁边,帮他磨墨。
“赵砚初,你说,我们这么一闹,方德贵会不会狗急跳墙?”
“会。”赵砚初道,“所以明日,我会让钱老伯和几个兄弟都守在附近。顾清章那边,也会派两个护院过来。我们以理服人,可也不能不防着他们来硬的。”
师莺莺点点头,她看着赵砚初写字。
灯下,他的眉目清俊而专注。她忽然想,若没有这些破事,若他们还在云阳,他此刻该是在那三间老屋里温书,她就在院子里给他炖一锅汤。
日子虽穷,却安生。
可这京城,进来了,便出不去了。
***
第二日午后,师莺莺铺子门口,来了三十几个摊贩。
都是这贡院外头的小本营生。
有卖馄饨的、卖炊饼的、卖糖炒栗子的、卖豆腐脑的,还有几个替人写书信的穷秀才。
他们起先都不肯坐,等师莺莺把会规一念,说“每家每月只出五文钱,用来雇两个打更巡夜的”,才有人迟疑着坐了。
五文钱,不过两碗馄饨。可这五文钱,是给自己雇个“平安”。
这买卖,划得来。
“我们也不交给谁,这钱,就放在一个木箱里。钥匙三把,我一把,沈老伯一把,胡二嫂一把。”师莺莺把一只朴素的木箱放在桌上,“每月的账,张榜贴出来,街坊们都能看。这街上的事,我们大家自己来管。谁若再来挨个要钱,我们这几十户,便一起去京兆府。”
沈老伯第一个按了手印,接着是胡二嫂。再来,是卖豆腐脑的后生。
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那些或枯黑或粗糙的手,一个接一个地按下去。
傍晚,长席还没散,一辆青布小轿从街口经过。轿帘微动,很快又落下了。
钱老差看见了,他不动声色地放下手里的火钳,跟了出去。
一个时辰后,钱老差带回来一个消息。
那顶轿子拐进了城北棋盘街,最后停在了永兴号后门。
从轿上下来的,不是钱文清,而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
钱老差道:“我从前在码头上听过,戴那样墨玉扳指的人,京城里只有一个。是赵国公府上的大管事,叫赵福。那永兴号,从来就是赵国公府的暗产。孙鹤当年,就是从赵国公府手里拿的销路。”
赵砚初听完,眼神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原来这京城的水,真比他们想的,还要深。
“钱文清不是孙鹤的族侄吗?他怎么又跟赵国公府扯上了?”师莺莺问道。
“孙鹤投靠的,就是赵国公府。”赵砚初道,“他的账册,十有八九,也藏在赵国公府。”
师莺莺倒吸一口凉气。
赵国公府,是当朝赵太后的母家。权倾朝野,连天子都礼让三分。
若那账册真藏在那里,那他们想拿回来,比登天还难。
“赵砚初。”师莺莺的声音有些发颤,“我们……”
“别怕。”赵砚初打断她,“赵国公府再大,也大不过一个‘法’字。他们若真和孙鹤的案子捆在一起,那便是自寻死路。我们只要把口子再撕大一点,这京城的风,自然会有人替我们吹。”
“谁?”师莺莺问。
“裴祭酒。”赵砚初道,“清流之首,他等这个口子,已经等了很久了。”
秋夜更深了,风从贡院方向刮来,卷着满街的落叶。
师莺莺站在铺子里,望着门外那一地碎金般的灯火。
而与此同时,城北棋盘街,永兴号二楼的灯亮了整整一夜。
那一夜,有许多人没有睡。
钱文清坐在城南一间不起眼的小宅子里,面前摊着一封刚拆开的信。
“赵砚初已立街市会,永兴号有变。若再不动手,尔与孙鹤,皆休矣。”
钱文清把信纸凑到灯前,火苗舔上来,纸页蜷曲,发黑,最终化为一撮灰烬。
窗外,月黑风高。一只夜鸟从屋顶掠过,扑棱棱地扇了几下翅膀,便消失在了无边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