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德贵没有再上门。
连续七日,文墨食局的门口都干干净净。
那些短打汉子像躲着什么似的,连从门前经过都绕着走。贡院东街的小贩们看在眼里,渐渐地,到师莺莺铺子里坐坐的人多了起来。
又过了几日,卖馄饨的沈老汉来了。
那日天没亮透,师莺莺刚把灶火点着。灶膛里的火苗子一窜一窜的,把后厨那面被油烟熏黑的墙映得忽明忽暗。
她正要把昨夜泡好的黄豆捞出来,翠儿忽然从后门跑进来,脸都白了:“老板,沈老伯来了。就在后门站着。我跟他说话,他也不理,瞧着怪吓人的。”
师莺莺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快步走出去。
后门外的窄巷里,沈老汉挑着那副空了的馄饨担子,佝偻着背,整个人缩在墙角的阴影里。
他的脸色很差,眼下乌青,嘴唇发白,像是一夜没睡。
晨风吹着他那件洗得发灰的旧衫。
“沈老伯。”师莺莺轻声叫他,“进来说话。”
沈老汉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布满血丝,像两潭搅浑了的泥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声道:“师老板,我……我做了错事。”
师莺莺心里“咯噔”一下。她上前,不由分说地接过他的担子,又扶着他的胳膊,把人往铺子里让。
沈老汉走得慢,两条腿像灌了铅。进了铺子,师莺莺盛了碗热粥放在他面前。
他也不喝,只低着头,两只粗糙的手在膝上搓来搓去,那手指上全是裂口和冻疮。
“沈老伯。”师莺莺在他对面坐下,“出什么事了?”
沈老汉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小块碎银,成色十分差,黑乎乎的。他把银子往师莺莺面前一推,像被烫着了似的缩回手。
“那个姓方的,昨晚上又来了。”沈老汉的声音越来越低,“他没去收钱,而是他去了我家。”
师莺莺眼神一凛:“他去你家做什么?”
“带了一壶酒,一只烧鸡。”沈老汉道,“他知道我小孙女在哪儿,知道我儿媳妇改嫁走了,儿子在城外烧炭。他跟我说,只要我以后每日把这条街上发生的事告诉他,他就不动我孙女儿,还给了我这个。”
师莺莺听得心都揪起来了。
“沈老伯,你先别慌。”师莺莺道,“你孙女儿现在在哪儿?可安全?”
“在城外她姨母家,我每三日去看她一回。”沈老汉道。
“那你现在就去看她。”师莺莺站起身,“先别接回来,我让钱老伯跟你去,把你孙女送到一个方德贵找不到的地方。你只管放心,那地方是我一个信得过的朋友家。方德贵再有本事,也找不到。”
沈老汉愣了半天。
“沈老伯,我帮你,不是要你感激。那方德贵想拿你当刀使,我偏不让他得逞,你把心放回肚子里。这条街上,不止你一个人怕他。可我们不能人人都缩着脖子。他拿你孙女要挟你,我们也能反过来拿住他的软肋,你信我。”
沈老汉看着师莺莺,眼里的泪到底没忍住,“啪嗒”一声砸在桌上。他站起来,朝师莺莺深深鞠了一躬。
师莺莺忙扶住他,等她把人送走,再回来时,赵砚初已经坐在了铺子里。
他今日没去国子监,一身青衫坐在长凳上。晨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肩头,把他半个人都笼在光里。
“听见了?”师莺莺在他对面坐下。
“听见了。”赵砚初道,“钱文清一定给了他期限,他等不了,便想用这种下作手段。”
“这步棋,他又走臭了。”师莺莺道。
“为什么?”
“因为他不知道,沈老伯是我们云阳人。”师莺莺眼中划过一丝狡黠,“我早就让钱老伯把他的底都摸清了。他儿子早两年欠了赌债,是钱老伯找人暗中帮着还的。论起恩,钱老伯比他家那些亲戚都大。方德贵若挑了别人,我可能还得再费一番手脚,可他偏挑中了沈老伯。钱老伯只是去说了一句话,沈老伯便把自己卖成了我们的眼睛。”
赵砚初听得微微笑了:“所以,方才那出戏,是你们排的?”
“也不全是。”师莺莺道,“沈老伯从明天起,会每日去跟方德贵说‘消息’。”
***
方德贵果然上钩了。
沈老伯隔日便去递了条“消息”。
他说文墨食局近日进了几大筐食材,大约是要办什么流水席。
方德贵听了,也不起疑,只眯着眼说:“到底是个女人,只会使这些笼络人心的小把戏。你继续盯着。她若有别的动作,再来报我。”
沈老伯低头应是。
他弓着背从那间小茶庄出来时,钱老差正蹲在街角修鞋。
两人擦肩而过,连眼神都不曾对上一个。可该传的,都传到了。
又过了三日,方德贵的人又往沈老伯家去了一趟。
这回只带了一句话:三日后,铁六手下几个旧人要从牢里出来。六爷虽倒了,可街面上的规矩还得有人立。
沈老伯把原话传了过来。
师莺莺听完,和赵砚初相视一笑。
“原来他打的是这个主意。”赵砚初道,“铁六的几个旧部要出来了,方德贵要把他们重新拢起来。只要这些人一回到街面上,你这街市会还没成,便被冲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