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心消息一向灵通,怎么会不知道,丁繁缕索性挑明了问:“我和小侯爷的闲话,有没有?”
兰心机灵,但却不是油腔滑调的人,说谎时一眼就能让人识破,眼下被丁繁缕直勾勾盯着,她只能硬着头皮支吾道:“兴许……有一点吧。”
“他们怎么传的?”丁繁缕紧接着问。
兰心手指头抠着药罐子,艰涩地说:“他们说,您前些天不在府里是被、被小侯爷养在外面了,说你们在外面私……私通,还说你们……败坏人伦……”
丁繁缕呼吸一僵,身形也跟着晃了一下,尽量没让面上露出太大的起伏。
兰心连忙扶住她,宽慰道:“府里的人惯爱嚼舌根,都是听风就是雨,满口胡说的,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丁繁缕动了动唇,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底下人传的怕是比兰心说的要难听千百倍,方才她还信誓旦旦地同齐氏说自己与霍璟城清清白白,可倘若扪心自问,他们之间虽没有过分逾矩,但也未必谈得上清白二字,也不怪底下人流言四起。
她定下心神,深吸口气,“你把药罐都放到架子上吧,我去看看侯爷。”
人刚踏出医室,正撞见了老侯爷房里的小厮。
“姨娘不好了!侯爷突然张开嘴,气息一阵急一阵缓的,不停捯气,您快去看看吧!”
听到小厮说“捯气”,丁繁缕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她神色一变,急忙吩咐:“快去叫人,去寻小侯爷,叫他快些回府!还有四姑奶奶和二爷三爷两家,都着人去叫!”
丁繁缕说完立马折回医室,取上针袋往老侯爷寝屋赶。
一进屋,几名女使小厮束手无策地围在床榻边上,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好,瞧见丁繁缕进来,纷纷让开了路。
丁繁缕快步走到床边,老侯爷脸已经憋得红紫,喘气声也越来越慢,眼见着是不行了。
她坐到床头,在人中、十宣、膻中、天突、内关、涌泉分别施针,待老侯爷气息逐渐暂缓后,她将手轻轻覆在老侯爷额上,轻声说:“侯爷,侯爷,您挺一会儿,小侯爷他们马上就回来了。”
丁繁缕另一只手全程搭着老侯爷的脉,时刻注意着他的状态。
最先赶到的是霍珍,她手忙脚乱扑倒床沿,紧张得看着老侯爷,颤着声音叫:“父亲……”
老侯爷微张着嘴,缓慢地喘着气,唇瓣翕动两下,喉咙却没能发出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老二老三家的人也都到了,乌泱泱跪了一屋子,七嘴八舌地和老侯爷说话。
霍荣猩红着眼,激动地质问丁繁缕:“我爹现在是什么情况?他身上扎着这么多针,还能不能说话了?”
丁繁缕冷淡地看着他:“我是靠着开窍宽胸固元的针法帮侯爷续气,只能撑一会,做不到别的,三爷若信不过我,大可下帖去宫中请太医。”
“你……”霍荣指着丁繁缕破口要骂。
“行了!”霍珍大喝一声,“父亲都要不行了你还在这耀武扬威!你若不想多看父亲两眼,便出去跪着!”
丁繁缕全神贯注在侯爷的脉上,脉象俨然愈发微弱,她急得咬了咬唇,对着外面喊道:“兰心——小侯爷还没到吗?”
“还没呢姨娘……”
“侯爷就快不行了,你去大门口迎着,见到小侯爷叫他快些过来!”
丁繁缕急得心都快从嗓子里跳出来了,她答应霍璟城侯爷出事就着人去寻他的,倘若霍璟城没能见到老侯爷最后一面,恐怕会成为他一生的遗憾。
周遭的哭喊声仿佛离她很远,她只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扇敞开的门,默默祈祷着霍璟城下一刻就能出现在眼前……
不知道过了多久,好似一瞬,又好似有一炷香那么长,丁繁缕眼睛都瞪酸了,终于在那扇门前看到了霍璟城的身影。
他跑得极快,快到她看不清他腰上的玉佩。
霍璟城拨开众人,冲到最前面,怔然地望着床上的老人。
丁繁缕这才看清霍璟城的脸,他的脸上全是汗,汗珠顺着鬓发流过他惨无血色的脸,最后滑到下巴上滴落。
他将手覆到老侯爷的手上,握着那只印象中宽大厚实的手,很轻很低地叫了声:“爷爷。”
老侯爷又费力地动了动嘴唇,这次艰难地发出了细微的声音,“都出去……”
丁繁缕坐得最近,她俯身下去听,勉强听清了内容。
“侯爷叫大家都出去。”
其余人明白这是有话要交代霍璟城,抹了抹泪接踵而出。
丁繁缕也起身准备出去,却被霍璟城拉住了,“你帮我在这看着爷爷。”
霍璟城嗓子哑得不成样子,她顿了一下,抬头对上霍璟城的眸子,竟在那双一贯深不可测的眼睛里看到了空洞和无助。
丁繁缕鬼使神差的对这双眼睛涌上了怜惜,于是无声地点点头,又坐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