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苏睡觉前特意把薰衣草蜡烛点上了,微弱的光在黑暗中跳动,散发出温和的香气,像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额头,把那些疼痛的东西暂时按了下去。
第二天早上,宁若尘难得是被闹钟叫醒的。
关珊珊第一个发现了这个异常:“若尘你今天起床的时候没有发呆耶!而且还足足比平时快了十分钟!”
宁若尘看了她一眼,毫无表情地拿起洗涮包走进浴室。关珊珊在后面跟黎敏咬耳朵:“她刚才是不是瞪我了?”
黎敏想了想:“那不算瞪,应该是……困惑?”
关珊珊问:“困惑什么?”
黎敏直言:“困惑你为什么那么关注她起床的速度。”
关珊珊:“……我觉得她在骂我闲得慌。”
莫苏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
上午没有课,四个人约好了一起去图书馆写小组作业。老妖给的期限还剩五天,她们需要把初步的论点整理出来,然后分工撰写初稿,最后合并修改。
图书馆靠窗的那排座位几乎成了她们的固定据点。莫苏到的时候,发现苏末已经在座了,他的对面坐着顾奕,顾奕的对面空着,苏末微信里说那是留给宁若尘的位置,旁边的两个位置是关珊珊和黎敏的。
“这位置是你占的?”莫苏坐下,小声问苏末。
“嗯,看到你的微信,碰巧这桌空着。”苏末把一个保温杯推到她面前,“红枣枸杞茶,你昨天说嗓子有点干。”
莫苏接过保温杯,心里又是一阵暖意。关珊珊在后面坐下,看到这一幕,用气声对黎敏说:“瞧瞧人家,瞧瞧你。”
黎敏面不改色地打开电脑:“我单身我骄傲,我为国家省布料。”
关珊珊被噎住了。
宁若尘坐到顾奕对面,两人对视了一眼,算是打了招呼。顾奕学的是建筑史,最近在写一篇关于民国建筑的论文,和她们的选题刚好有交叉。他主动把自己找到的一些民国时期的建筑图纸拿出来给宁若尘看,说这些图纸上标注的年代和地点可以帮助验证陆清源办学的具体时间线。
宁若尘接过图纸,认真看了一遍,发现其中一张图纸上盖了一个印章,正是陆清源创办的第一所女子学校的校印。这对她们的论文来说是一个重要的佐证。
“这张图纸能借我复印吗?”宁若尘问。
“不用复印,”顾奕说,“我扫描了电子版,发给你就行。”
宁若尘:“谢谢。”
“不用客气,”顾奕笑了笑,“苏末是我兄弟,你们是苏末的朋友,帮忙是应该的。”
宁若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心里对顾奕的印象分又高了一点。苏末的这个室友,是个靠谱的人。
整个上午,六个人在图书馆里安安静静地各忙各的,偶尔低声交流几句,大部分时间只有笔尖划过纸张和键盘敲击的声音。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斑,尘埃在光束里缓慢浮动,像是被时间凝固住的星星。
莫苏写到一半,抬起头,看到苏末正低头看书,侧脸被阳光勾出一条流畅的线条,好看到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写,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宁若尘坐在对面,默默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宁若尘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那张思维导图,目光落在“创伤后成长”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用笔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创伤后成长的前提是有一个足够安全的依恋环境。”
这不是陆清源的分析内容,宁若尘还是把它写了下来,写完之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又把它划掉了。
无人知晓。
下午两点,她们终于完成了初稿框架的最后一步。关珊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被黎敏一把拽住。
“小组作业写完了,我的人也废了。”关珊珊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说。
“离写完还早着呢,”黎敏泼冷水,“这只是框架,还得写正文,还得修改,还得做PPT,还得准备答辩。”
关珊珊听完,人更无力:“你别说了,让我多快乐几秒钟。”
莫苏笑着摇头,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跟苏末打了个招呼就准备和室友一起回宿舍。苏末站起来,说送她们回去。顾奕也站起来,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一起送吧。
关珊珊看了顾奕一眼,想起昨晚苏末说他单身的事,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打了起来。
她们回宿舍的路上要经过那片桔梗花丛。
宁若尘习惯性地放慢了脚步,目光从花丛上掠过,没有停留。可她注意到花丛旁边的那张木椅上放着一本书,封面朝下扣着,像是有人忘了带走。
宁若尘没有在意,继续往前走。但走出几步之后,她的脚步忽然停了。
莫苏察觉到她的异样,回头看她:“怎么了?”
宁若尘转过身,走回去,拿起那本书翻了过来。封面是一本普通的文学名著,没什么特别。她翻开扉页的时候,看到了一行字,是用黑色水笔写的,字迹端正得近乎刻板:
【我知道你的秘密。】
宁若尘的手指虽微微发抖,她脸上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她合上书,把书放回了原处,转身走回莫苏身边。
“没什么,一本书而已。”宁若尘维持着她的淡定。
莫苏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张木椅,心里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但没有继续追问。
苏末走在最后面,宁若尘刚才的反常,他没有错过。他看了顾奕一眼,顾奕也看到了,那本书,那行字,宁若尘发抖的手指。
两人默契般的交换了一个眼神,什么也没说。
回到宿舍,宁若尘直接去洗了个澡。水声哗哗的,掩盖了一切声音。她站在花洒下面,让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流过她的脸,流过她胸前那道疤痕,流到地漏里。
她在浴室里待了很久,久到莫苏开始担心,走过去敲了敲门。
莫苏小心翼翼的问:“若尘?你还好吗?”
几秒钟后,水声停了。宁若尘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带着一点沙哑:“没事,马上出来。”
宁若尘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没来得及擦干。莫苏拿了宁若尘的干发巾递给她,她接过去,胡乱擦了两下,然后坐在床上,抱着小熊抱枕,一言不发。
关珊珊和黎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以为是写小组作业太累了,就没有多问,各自忙各自的事去了。
莫苏拉过自己的椅子,坐在宁若尘的床边,安静地陪着她。过了大概十分钟,宁若尘开口了,声音很轻:“莫苏。”
莫苏:“嗯?”
宁若尘:“如果我告诉你一件事,你会远离我吗?”
莫苏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脆弱,像是一面完美的镜子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
“不会,”莫苏说,“我永远不会因为任何事而远离你。”
宁若尘低下头,把脸埋进小熊抱枕里,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可我妈妈会,甚至杀了我。”
莫苏的心猛地揪紧了。
宁若尘没有再说下去,莫苏也没有追问。房间里安静维持许久,窗外的天色从浅蓝变成了深蓝,关珊珊和黎敏先后戴上耳机,在学习桌里做自己的事,给她们留出足够的安静空间。
最后,莫苏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宁若尘冰凉的手指。
“若尘,”莫苏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管发生过什么事,你现在在这里。你有我,有关珊珊,有黎敏。你不是一个人。”
宁若尘的手指在莫苏的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回握住了她的手。
窗外,月亮已经高高挂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