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的小组作业的进度比预期快了不少。
莫苏把陆清源在英国留学期间的日记整理成了一份时间线,从他对国外教育体系的观察,到他萌生回国办学的念头,再到他写下那句“中国女子,不当久居于闺阁之中”的宣言。每一个时间节点都标注了对应的心理状态变化,详细地分析他当时所想所思。
“你这份整理太有用了,”黎敏对着电脑屏幕,把莫苏发来的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我这边收集的历史背景资料可以直接跟你的时间线对应上,这样我们的论证会很有层次。”
关珊珊也凑过来看:“苏苏,你这标注心理状态的方式是不是跟若尘学的?一看就是若尘惯用思路。”
莫苏不好意思地笑了:“是若尘教我的。她说看一个人的日记,不要只看他写了什么,要看他没写什么。那些被他刻意回避或者一笔带过的事情,往往才是他真正在意的。”
关珊珊和黎敏同时看向宁若尘,后者正盘腿坐在床上看沈教授借给她的那本未刊日记手稿影印本,闻言头也没抬,淡淡说了句:“教了就会,不错。”
关珊珊小声对黎敏说:“若尘这语气,越来越像老教授了。”
黎敏深有同感地点头。
莫苏偷偷笑了,低头给苏末发消息:“小组作业的进展顺利,今天可能要在宿舍多待一会儿,不去图书馆了。”
苏末很快回复:“那我也不去了,在宿舍写作业。你晚上想吃什么?我路过食堂的时候帮你带。”
莫苏回:“不用啦,我到时候跟若尘她们一起去。”
苏末回“那我帮你带杯奶茶吧,你上次说想喝的那家,我今天正好路过。”
莫苏盯着这条消息,心里那个甜啊,像是有人在她心尖上倒了一整罐蜂蜜。她想说不用那么麻烦,可手指不听话地打出了两个字:“那好。”
随即又补了一句:“少糖,多布丁。”
苏末发了个“收到”的表情包,后面跟着一只小猫认真记笔记的动图。
关珊珊全程围观了莫苏的表情变化,啧啧称奇:“你说你,打字就打字,为什么脸上能演出整部偶像剧?”
“我哪有!”莫苏锁了手机屏幕,把脸别过去。
“脸红了,耳朵也红了,嘴巴在笑,眉头在皱,这叫‘甜蜜的烦恼’,”关珊珊掰着手指头分析,“嘴角在微微上扬,眼睛里有光,这叫‘恋爱中的女人’。”
“你不要再说啦!”莫苏一手捂住关珊珊的嘴,关珊珊挣扎着。
黎敏笑着把她们拉开:“好了好了,作业还写不写了?老妖给的期限可没剩多少天了。”
闹腾终于平息下来,四个人各自回到自己的任务里。关珊珊负责梳理陆清源办学时期的具体事迹,黎敏在整理那个年代的社会舆论环境,莫苏继续深挖日记和书信,宁若尘则负责把所有材料整合起来,搭建小组作业的理论框架。
宁若尘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在纸上画出了一张复杂的思维导图。她把陆清源的人生分成四个阶段:理想的形成期(留洋前后)、理想的实践期(办学初期)、理想的妥协期(抗战时期)、理想的崩塌与反思期(晚年)。每一个阶段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对应的心理机制:认知失调、自我合理化、道德疏离、创伤后成长……
“你连‘创伤后成长’都写进去了?”莫苏凑过来看,有些惊讶。
“他晚年在日记里表现出的自我反思和接纳,确实符合创伤后成长的特征,”宁若尘把笔放下,“如果把他早年的妥协看作一种生存策略,那晚年的他其实是在重新整合自我。他没有原谅自己,但他学会了与那个不完美的自己共处。”
莫苏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思维导图,忽然觉得宁若尘说的不只是陆清源。
莫苏没有说破,只是点点头:“这个角度很新,我们可以在论文里重点展开。”
傍晚的时候,苏末果然带着奶茶出现了。
他站在宿舍楼下,手里提着一杯奶茶,还给关珊珊和黎敏各带了一杯果茶,甚至连宁若尘都有一杯纯茶无糖的,他记得宁若尘上次说过只爱喝茶的。
“这也太贴心了吧,”关珊珊下楼拿奶茶的时候,眼睛都亮了,“苏末同学,你还有没有兄弟?给我们家姐妹介绍一个呗。”
苏末笑了一下:“有个室友叫顾奕,没谈过。”
关珊珊立刻转头看莫苏,眼神里写满了“真的假的,顾奕这人还单身”。莫苏无辜地眨眨眼,她确实不知道。
宁若尘接过那杯无糖纯茶,对苏末说了声谢谢,很识趣地拉着关珊珊和黎敏先上楼了,留莫苏和苏末在楼下说话。
夏天的傍晚,天还亮着,宿舍楼下的花坛里种着几棵栀子花,香气浓郁得有些霸道。莫苏捧着奶茶,低头吸了一口,布丁好吃,甜度刚好。
“少糖多布丁,没错吧?”苏末问。
“嗯,”莫苏点头,抬头看他,“你怎么记得我说过想喝这家?”
苏末轻声道:“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莫苏被他这句猝不及防的情话噎了一下,差点被吸到口里的布丁呛到,咳了两声,脸红得像煮熟的虾。苏末笑着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接过,胡乱擦了擦嘴角,小声嘟囔:“你下次能不能别说这种话,我会当真的。”
苏末不否认:“我说的本来就是真的。”
莫苏低头看着杯里的奶茶,布丁沉在底部,白白的,像一块块豆腐。她鼓起勇气,小声问了一句:“苏末,你是认真的吗?”
苏末没有立刻回答。他安静地看着她,伸出手,轻轻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轻柔。
“莫苏,”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
莫苏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就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又疼又暖。她用力吸了一口奶茶,用甜味把那点酸压下去,抬起头,对视他,笑了一下。
“那好吧,”莫苏说,“我也认真一点。”
苏末看着她的笑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动作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珍惜。莫苏任由他的手在头顶停留了片刻,没有躲开。
楼上窗户口,关珊珊和黎敏并排趴着往下看,黎敏难得没有阻止关珊珊的偷窥行为,也是因为她自己想看。
“苏末揉她头了!”关珊珊压低声音解说现场。
“看到了,看到了,”黎敏推了推眼镜,“嗯,这行为,这动作,可以确定他们关系有进展。”
宁若尘坐在自己的书桌前,没有凑这个热闹。她打开那杯无糖纯茶,抿了一口,微苦,后味有一丝回甘。她听着关珊珊和黎敏兴奋的窃窃私语,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宁若尘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一条彩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她自己,站在桔梗花丛旁边,风吹起她的长发,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拍摄角度是从教学楼三楼的走廊往下拍的,拍得很清楚,像是在很近的地方拍的。
宁若尘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没有存这张照片,也没有回复。她只是把那条彩信删了,立刻把那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在宁若尘删除之前,她注意到照片右下角有一个时间戳,是一周前的下午,那天她从系主任办公室出来,经过桔梗花丛的时候停了一下。
也就是说,那个人不止一次在拍她。
宁若尘的手指微微发凉,奶茶杯上的水珠顺着杯壁滑下来,滴在她的手背上,凉丝丝的。
“若尘?你怎么了?”莫苏从楼下回来了,看到她脸色不对,走过来问。
“没事,”宁若尘把手机放下,“茶有点凉了。”
莫苏没有多问,只是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保温杯套,套在她的奶茶杯上:“用这个捂着,就不会那么凉了。”
宁若尘看着那个毛线织的杯套,上面绣着一只小猫,针脚不算精细,一看就知道是手工做的。
“你织的?”宁若尘问。
莫苏不好意思地点头:“选修课学的,织了好几个,你们一人一个。”
宁若尘把杯套转了一圈,看到另一面绣着一个小小的“尘”字,笔画歪歪扭扭的,但不妨碍辨认。
宁若尘垂下眼睫,把那杯奶茶抱在手心里,温度透过毛线传到掌心,一点一点地渗进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融化。
“谢谢。”宁若尘说。
莫苏笑了一下:“不用谢,你喜欢就好。”
那天晚上,宁若尘难得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