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顺着断裂的管道灌进暗室，吹得地上的尘土贴着石砖打转。
毒Q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后背抵着变形的铁架，眼皮耷拉着，抬头看向站在面前的少女。修船扳手的黑色铁棱稳稳压在他的衣领前，只要再往前送上半寸，就能直接碾碎他的喉结。
“为什么你哥哥不怕冷，偏偏只有你，怎么也暖不起来？”
莉莉西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指尖在冰凉的把手上压出白印：“把话说清楚。你刚才说的手术，到底是什么，Yeah？”
“咳咳，终于肯开口问了？”毒Q咧开满是黑黄烂牙的嘴，任由血水顺着嘴角往下淌，“莉莉西亚圣，我还以为你在大海上跑了这么久，早把以前的事忘干净了。”
“神明让你回答问题，不是听你喘粗气，Yeah。”
“你哥哥当年也是用这副口气跟我说话的。”
莉莉西亚手臂下沉，扳手压得他脖子发出一阵干涩的咳嗽。毒Q没有挣扎，慢吞吞地把枯瘦的手探进破烂的白袍，摸出一颗表皮皱缩的红苹果。
“咳咳，要吃吗？新鲜的。”
“神明不碰散发着负一百万分恶臭的垃圾，Yeah。”
“那真是可惜了。”
毒Q手腕一抖，将苹果抛向半空。
果皮侧面有一道细微的金属缝隙。莉莉西亚眼神一变，脚尖发力向后退开，同时抬手指向半空。
【距·零】。
半空中的苹果与十米外的石壁瞬间叠在同一处。
轰隆！
炸开的火光把半面石墙轰塌，碎石裹着浓烟横扫过来。莉莉西亚抬手在身前一抹，【距·无限】瞬息张开，飞溅过来的铁片与碎石撞在无形的屏障上，顺着虚空滑落在地。
“拿这种下三滥的小把戏试探神明？扣两百分，Yeah。”
烟尘深处传来毒Q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咳咳，我可没说只有一颗。”
莉莉西亚低头。
另一颗黑红色的苹果正贴着地面的水渍，滚到她的脚边。
她立刻起跳，地面的火光已经迎面掀起。
冲击波将她整个人撞向后方的石柱。莉莉西亚在半空拧转腰身，用扳手挡住横飞的碎石，右肩却重重磕在断裂的花岗岩边缘。
撞击发出一声闷响。
她落地时脚步晃了晃，左手一把抠住粗糙的墙皮，借力稳住身形，没有跪倒在泥水里。
毒Q拖着那柄装着长木柄的生铁镰刀，从烟雾里慢腾腾走出来：“十二年过去，你还是习惯只盯着摆在明处的东西看。”
莉莉西亚抬手擦掉下巴上的血珠，顺势把扳手扛回肩膀上，神色发冷：“十二年过去，你兜里的烂苹果还是难吃得让人反胃，Yeah。”
“你又没咬过。”
“闻着就倒胃口，Yeah。”
毒Q发出一阵嘶哑的笑声，握着长木柄往侧面猛地一轮，厚重的铁刃砸碎了墙角一只锈死的红色阀门。
管壁当场崩裂。
大量冰冷的白色液体顺着破口倾泻下来，像暴雨一样当头砸落。
【距·零】。
莉莉西亚的身影在水流触顶前瞬间消失，落在数米外的铁架顶端。冷却液砸在石砖上，顺着缝隙迅速漫开，刺鼻的冷雾转眼漫过了靴底。
“冷却液，Yeah？”莉莉西亚站在高处俯视他。
“答对了。”毒Q拖着长镰，靴底踩在黏稠冰冷的积水里，发出沉闷的声响，“以前这地方用来保存活性样本，底下的制冷管道里留着不少存货。”
“那你大可以躺进去给自己收尸，Yeah。”
莉莉西亚正要跳下铁架，右手手指却僵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刚才为了挡住爆炸，【距·无限】只开了一小会儿，但寒气已经顺着腕骨无声地渗进了骨头里。
毒Q站在冷雾里，昏黄的死鱼眼精准落在她微僵的手指上：“指头不听使唤了？还是这么怕冷啊。”
“想死的话直说，神明很乐意送你上路，Yeah。”
毒Q拖着刀挪到一侧被铁皮封死的内墙前，伸手拉下生锈的开关闸。
伴随着刺耳的齿轮摩擦声，沉重的实心铁门朝两侧滑开。
门后是一间狭窄封闭的实验室，发黄剥落的白瓷砖、整齐摆放的金属托盘，还有正中央那张带着宽厚皮带的生铁床。消毒药水混合着铁锈的酸味，迎面扑了出来。
莉莉西亚落地的步子停在门槛前。
“怎么样？”毒Q扶着门框回头看她，“熟悉吗？”
“神明没闲工夫记这种低劣的地方，Yeah。”
“当然，这里是北海，不是玛丽乔亚那间金碧辉煌的研究所。”毒Q走近那张铁床，伸手抚过冰冷的金属边框，“圣地里的地板每天要用药水洗上三遍，连影子都能照得一清二楚，针管也全是从伟大航路定制的特制品。”
他顺手拎起垂在床沿的一根宽皮带，扣进侧面的铁扣里。
咔哒。
莉莉西亚握着扳手柄的手指收紧了一寸。
毒Q面无表情地扣上第二根。
咔哒。
“不过，规矩和步骤总归是一模一样的。”毒Q从托盘里挑出一只空的玻璃针筒，对着头顶昏暗的壁灯敲了敲，“莉莉西亚圣，请把手臂放好。”
莉莉西亚眼神变了。
眼前生锈的铁床，与记忆深处那张冰冷的手术台重合在一起。刺眼的白光、陷进肉里的牛皮带，还有眼前这个慢吞吞说话的男人。
“莉莉西亚圣，请不要乱动。”
毒Q的声音穿透冷雾飘过来。
莉莉西亚的呼吸乱了半拍。
生铁镰刀撕开空气，贴着地面挑了上来。
她本能地向侧面退开，尖刃依然划破了外套的布料，在锁骨下方带出一道血线。
血迅速渗了出来。
莉莉西亚退开半步，鞋底踩碎地上的玻璃药瓶，单手把扳手横在胸前。
毒Q没有追击，拄着长柄立在门边打量着她：“看来这句老话，到现在还能让你听话。”
莉莉西亚抹掉脖颈边缘渗出的血：“医生，你最好趁现在多喘两口粗气，Yeah。待会儿你嘴里的牙，一颗都不会剩下，Yeah。”
【距·零】。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抹平。
沉重的扳手压着风声砸向毒Q的面门，毒Q仓促横起长木柄架在身前。
砰！
扳手重重撞上木柄，巨大的力道震得毒Q虎口发麻。
毒Q被震得向后滑动，靴底在冷液里带出两道泥痕。莉莉西亚借力侧踢，毒Q横过木柄硬顶上去，长柄正撞在她受创的右肩上。
骨缝传来一阵钝痛，莉莉西亚动作慢了一拍，毒Q顺势拖刀反削，逼得她只能抬手回防。两把重兵器在狭窄的门口接连撞了数下，火星四溅，震落头顶的大片石灰。
毒Q连退三步，按住剧烈起伏的胸口喘气：“带着这种伤，还能挥得动这么沉的铁家伙。”
莉莉西亚将扳手立在地上，额前沾着碎发：“神明甚至还没开始热身，下等医生，Yeah。”
“嘴硬的毛病倒是一点没变。”
毒Q踢开地上的碎石，再次挥动镰刀扑上来。生铁长镰横斩直劈，带起一阵阵破空声；莉莉西亚俯下身子避让，扳手借着惯性砸向他的下盘。
刀柄挡住扳手的刹那，莉莉西亚左手在墙上一推。
【距·零】。
她的身影瞬移到毒Q的后方盲区，扳手毫无阻碍地横扫向他的背脊。
毒Q反应很快，整个人朝前扑倒。
一颗黑红色的圆滚苹果顺着他的后脖颈滚落下来。
【距·无限】。
轰隆！
近距离的爆炸掀起灼热气浪，在触及莉莉西亚身前一寸时戛然而止。气流把两侧的铁柜震得向外翻卷，莉莉西亚收起屏障落地，双膝猛地一软。
她反手扣住身旁的铁架支撑身体，呼吸变得急促。
冷。
发自骨髓深处的阴冷抽走了身体的热量。她的手指泛着僵硬的青白色，握住钢管的知觉逐渐模糊。
毒Q翻身坐起，擦掉脸上的泥灰笑出声来：“手指冻得弯不过来了吧？莉莉西亚圣。”
莉莉西亚抿紧嘴角，没有搭话。
毒Q拄着长柄，一步步挪过来：“你知道在你之前，死了多少孩子吗？”
莉莉西亚抬眼看他。
“第一批没熬过当天晚上。第二批撑了两天。后来我们才发现，人工提取的血统因子根本不是普通人的身体能够承受的。”毒Q咳了两声，“你母亲曾经拥有那颗果实，卡修大人又继承了它。我们试过那么多孩子，最后只有你活了下来。咳咳……真是令人羡慕的血脉啊。”
莉莉西亚握着扳手的手指猛地收紧。
冷风灌进来，吹动她的额发。
“可惜，活下来可不代表听话。”毒Q扶着断裂的铁柜冷笑，“卡修大人吃下真正的果实之后，就越来越管不住了。每次你这边亮起警报，他就算把守卫的脖子扭断也要闯进来。圣地已经有一个卡修了，可不想再养出第二个不听话的怪物。”
莉莉西亚抬起头：“……怪物？”
毒Q咧嘴笑了笑：“毕竟你们兄妹两个——”
“闭嘴。”
莉莉西亚抬起扳手，直接指向他的脸。
“我哥哥不是怪物，Yeah。”
她向前迈出一步，紫色的眼睛毫无温度地盯着他。
“你们才是，Yeah。”
毒Q收起嘴角的笑，抬起枯瘦的食指，缓缓敲了敲自己的后颈脊椎：“随你怎么说。还记得十岁那年，你第一次成功抹平距离后，那场没用麻药的手术吗？”
莉莉西亚瞳孔缩紧。
白炽灯的光圈、勒进肉里的皮带，还有从后颈一路钻进骨缝里的冰冷刺痛，在脑海里清晰地翻涌上来。
“你们做了什么，Yeah？！”
“我们切断了你脊柱附近负责调节体温的神经。”
毒Q笑了。
“从那以后，你就再也暖不起来了。你每次使用那道绝对防御，体温都会继续下降。用得越久，冻得越快。咳咳……很巧妙吧？不必用海楼石，也能让你自己停下来。”
莉莉西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那些在寒夜里怎么也暖不起来的冰冷、每次全力发动防御后顺着脊背爬上来的僵硬感，还有卡修一次次握住她的手时发红的眼眶。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凑完整。
“你哥哥吃下的是真正的果实。可你不一样。”毒Q咳了两声，嘴角的血沫随着笑声往下淌，“那么多孩子都死了，偏偏你活下来。咳咳……这运气可真好。”
他抬起眼皮。
“莉莉西亚圣，你可是我最得意的杰作。”
毒Q张开枯瘦的双手，往前挪了半步：
“跟我走吧，莉莉西亚圣。现在不用再听圣地那些人的命令了，我们可以继续之前的研究。说不定，我还能把你的体温调回来。”
莉莉西亚踩在漫开的白雾冷水里，慢慢抬起脸。
“你是说，让本神明重新躺回那张生锈的铁床上任你摆弄，Yeah？”
毒Q理所当然地点头：“为了完整的记录，必要的取样是少不了的。”
莉莉西亚扯起嘴角，冷冷地笑了一声。
“医生，你的脑子大概被烂苹果糊死了，Yeah。”
她单手举起扳手，语气里只剩杀意。
“本神明生来就在顶点，绝不是任何凡人能制造出来的东西，Yeah。想带我走？先问问本神明手里的铁块答不答应，Yeah！”
毒Q咳了两声，重新握紧镰刀的长木柄：
“咳咳……看来得先让你安静下来，才能带回去了。”
走廊另一侧，艾斯站在变形的门缝外，五指发力，掌心里接住的碎石被生生碾成细粉。
门内的撞击声再次炸开，伴随着钢铁撕裂的锐响。
丢斯快步从后方赶到，气喘吁吁地按住他的肩膀：“资料已经交给邦卡了，诱导剂配方也妥当了。艾斯，里面还在打，要不要进去——”
艾斯视线死死穿过门缝。
烟尘弥漫的碎石堆里，少女肩背带血，手里的沉重扳手却一次次荡开敌人的刀锋，动作没有一丝退让。
丢斯看着他紧绷的侧脸，低声问：“要是她真的撑不住呢？”
“真撑不住了，我会进去。”
艾斯盯着门内，拇指压低帽檐。
“但她现在还没认输。”
“哥哥当年没来得及拆完的骨头……”
门内，莉莉西亚猛地前冲。
“今天由本神明连本带利全砸碎，Yeah！”
生铁长镰迎面劈下，莉莉西亚没有用果实能力抵挡，矮下身子贴着地面滑过去，避开刀锋，双臂骤然发力，扳手硬生生砸在毒Q完好的右肩上。
骨骼断裂的声音在狭窄的房间里炸开。
毒Q闷哼一声，整条右臂软软垂了下去，长镰脱手落地。他在摔倒前借势飞踢，鞋尖的短刃划开莉莉西亚的短裙边沿，在她的腰侧割开一道见红的血口。
血洒在脚下的冷水里。
两人同时向后拉开距离。毒Q撞翻了放药的推车，瓶瓶罐罐碎了一地；莉莉西亚用扳手拄着地面撑住身体，左手按着腰部，指缝被血浸湿。
毒Q咳出一口带着血沫的唾沫，眼神阴毒：“血都是凉的……你快冻僵了吧？”
莉莉西亚抬起手抹平衣领：“这点擦伤，连给神明挠痒都不配，Yeah。”
她提步再上。
毒Q抓起半截断铁管兜头砸下来，莉莉西亚不躲不避，扳手自下而上荡开铁管，整个人撞进毒Q怀里，膝盖重重顶上他的腹部。
毒Q疼得弓下身，铁管脱手。他踉跄着退开，左手飞快探进怀里，摸出一枚裹满引线的黑弹，狠狠砸向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