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你柳清言!我们家小余的死,都是因为你!】
【不,不是……】
【你这样的人凭什么还留在这里?给我滚!】
【不,不是这样的……】
“不是我!”
柳清言的一声尖叫,吓到了身旁还在把玩吉他的巫凡。
“柳清言?你没事吧?”
“不是,不是我……”
柳清言低吟着冷汗,和重复了十年的梦,受惊地朝着身后躲,把头埋进毯子里。无助的哭声像一阵细密的秋雨。
“不是我……”
被骆延目睹糟糕的第二天,柳清言就动了和骆延说清楚的念头。苦于如何开口,柳清言纠结了很多天,又沉默了很多天,可沉默中的坏处,很多人会在这情绪的尽头产生误解,最后因这不着边际的冷冻而离开。直到这时,柳清言上了年纪的自卑心才恍然大悟。骆延虽年纪小,活得却比自己通透。她有某种大不了鱼死网破的洒脱,柳清言却办不到。心气是个不可再生之物。
“还好吗?要不要喝点什么?”
“不用,不用了……谢谢。”
“我就在外面,有事随时叫我。”
柳清言甚至是感激在某时刻,骆延像很多年前刚到家的小树,满不在乎柳清言的复杂情绪和说不出口的难,只是自己那多年不用的防御机制又启动了,踹开所有人的关心,一人行尸走肉地度过一段荒芜的日子,从这泥潭中再度爬出来,柳清言就发现什么都不一样了。自己又把很多人推得远远的。
一个多星期弹指一挥间。柳清言还想解释的,是爸爸妈妈突然邀请骆延真的不是自己预谋,柳清言根本不知道他俩这出又是为什么,柳清言无数次目睹骆延浑身不自在,在向自己发来求救,一转身,柳清言就看见了当年的案卷,像一把从臭水沟里捞出来的铁叉一样横在书桌上,那个关门的下意识动作在一秒钟之后追悔莫及。
柳清言拿掉身上披着的警服,丢了魂的目光落在这把画着柳树的吉他上。这是骆延送给自己的礼物,吉他上的柳树条虽不多,却形散神不散,像一片悬在阴湿角落里的绿叶。原来把人亲手推走的滋味儿是这样的不好受。她肯定看见了一切,她肯定对自己没了信心。
抹了下脸,柳清言想去洗把脸清醒清醒,手机里却跳来一个并非是骆延的新信息。这个不复杂的故事能解释柳清言这些年只存于心里和思考中的苦涩,能解释焦虑症和感情上的懦弱从何而来,甚至还能解释,自余芩走后,柳清言为什么对自己越来越不了解,越来越对自己的意义产生荒谬,这一大段的向外求助最终都石沉大海。
骆延闯了进来。十几条微信信息开始轮到骆延不回柳清言了。说到底,自己才是那个把私事外露的肇事者吧?骆延是那么信任自己,自己的信任却被这样那样的沉默逼得体无完肤。不对称带来的难捱,让柳清言坐立难安。
柳清言坐立难安了一整天。
骆延不回信息了。她不见了。昨晚又被噩梦惊醒后,柳清言就感觉到了情况的不对劲。上午的隐隐约约,坐立不安,如今方寸大乱,柳清言鲜少会这么对自己的沉默抱有消杀殆尽的敌意。她的沉默面对罪犯时百试百灵,她的阴沉面对莫名其妙的相亲对象时同样百试百灵,可她的笨拙,猜测,她的不确定,面对比自己还要敏感,却比较勇敢的骆延时,失魂落魄,恨不得缴械投降。
湖面的波光分走了柳清言的注意力。她的脑海里乱得毫无头绪,这似乎比什么重案要案复杂得多。柳清言处理工作上的事向来有条不紊,至于自己的感情问题和对自我的诚实度,柳清言常敷衍了事。这应是某种强烈的偏科,我明白这世上绝大多数罪犯的心理活动,可在面对自己的喜怒哀乐,我常常一笑了之,对自己却没了本该自私一些的美好品质。
从公园入口走来的男人终于还是让柳清言等到了。
在这个星期日的下午,若非家庭原因或是文艺病犯了,没谁愿意顶着近四十度的太阳来到公园里长坐。男人随身带着一个手提纸袋,走到柳清言身边时,他从里面拿出了一个看上去就价值不菲的护腰。
“这是为什么?”
“就是突然想起来了,”说着说着男人笑了,“以前听芩芩说,你的腰总是隔三岔五不舒服。”
这算是拿来告别的伴手礼。余芩爸爸把纸袋放在柳清言脚边,柳清言却毫无寒暄的意思。
“你的腰还好吗?以前小芩还在的时候总和我们叨咕,说你每天干劲十足,身上却也总是不舒服。”
“看见这个价值不菲的护腰,我就已经不疼了。”
牛皮纸袋里放着一条长长的小票。这护腰怎么来的柳清言一清二楚,只是再多的护腰护膝也都只是能护住外来的寒风,柳清言的伤疤大多由内而外,长期的自我消化不良扯得柳清言早就忘了什么叫被关心,被在乎,被偏爱的滋味儿。
柳清言又想哭了。哭泣是个私密的事儿,为某人哭,或因谁而哭,对柳清言来说,是个珍贵的行为。
“阿姨呢?这两天她可没来我那。怎么就让你来了?”
“你也学会嘴贫了?小芩以前就这样。”
余芩爸爸看得出柳清言的不对劲,想把话说得俏皮些。可柳清言板着脸,没有任何玩笑的意愿。
“我有很多毛病是在和人的交往中,他们潜移默化移植给我的。我的身体,还有骨头缝,这个太阳的烈度足以让我保持淡定,可一到夜晚,完全不是那个事儿。”
男人掉入了一段长久的沉默。柳清言扭过头,眼神久久望着远处的湖泊,水上的船只和一列振翅飞行的鸟群。曾有个老先生对【孤独】二字做过一段精妙的解读,那个老先生叫什么柳清言忘了,总之那先生大概说,孤独二字,有孩童,有瓜果,有鱼虫,偏偏每一样都不属于你,这就叫孤独。
对现在的柳清言来说,还得再加一条【骆延】。我可能属于或被属于很多人,偏偏对你,我还无法办到彻底的沉沦。
“我总是去陵园,并不是因为我记得有多么刻骨铭心,而是我在那能获得重归宁静的能力,那里也安息着我在以后的工作中遇到的很多前辈。我倒是十分渴望明天一觉醒来,过去十年的所有伤心事我通通忘干净。”
“她这两年很不好,”余芩爸爸想为余芩妈说些什么,“听力和精神都出现了一些障碍。”
“我能感觉到。自从八年前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打过我两巴掌后,我就觉得我的身上像是被感染了一个传感器,她的掌心有一块与之匹配的雷达。她受一点伤,我就要掉一层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