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延。”
“柳清言,快来快来。”
柳清言觉得奇怪,虽然骆延的确是今天回来,但骆延却约自己在福利院施工地这见面。奇怪的地点选择让柳清言心神不宁了一个晚上。新的福利院可能要不了多久,最多还需半年就能拔地而起。这建筑是唯一一个,足以表示这座城市还没遗忘自己的过去的证明。两人坐在山坡上,像两捧蓄着露水的野草。
“工作还顺利?”
“怎么不顺利,我拍了好多照片呢……”
骆延从包里拿出相机,依次给柳清言展示在武汉留下的回忆,“我是今天下午落的地。我去,武汉真的太热了,而且武汉的热和丹柏的热又有些不一样。武汉是浑身胶粘的热,有时间我还要再去一次。”
骆延的话比以往多了不少,许是结识到很多朋友的缘故。年轻的女孩一反往常地话多,话多得和柳清言这一句那一句地分享这次的见闻,柳清言替她高兴,却替自己叹气。
“那么热也要再去一次?”
“换个季节去嘛,听说武汉春天有樱花看,丹柏哪有樱花。”
“在武汉都玩了些什么?”
相机里基本都是骆延和很多人的合照,在音乐节现场,在酒店里,在后台的休息室。柳清言移开了自己的视线,也移开了自己的心。
“我们去了黄鹤楼,坐了长江轮渡,吃了热干面,豆皮,面窝,还去逛了江汉路,在江滩边上吹风,还在东湖逛了一圈儿。总得来说还是很有意思的。”
“这些事儿不会是你们一天内完成的吧?”
“你知道现在年轻人流行啥吗?特种兵旅游,发挥年轻人在体能和精力上的优势,一两天内一口气全逛完,第二天转头就下一站了。”
“这个我还真不知道。”
柳清言这几年已经很少再对旅游提起兴趣了,原因也极度现实,没钱更没闲。生活的真实性不因个人的主观幻想而终止,何止是对恋爱,对很多事情,现在的柳清言都提不起兴致,想爱的人没有,想做的事情也想不出有什么。
“那个音乐节办得可大了,”骆延又把音乐节现场的照片调了出来,“在一个欢乐谷,不过我们只能在副舞台,因为太菜了嘛,主舞台都是留给那些大咖的。说不定以后那个主舞台,我们也能上去演呢。”
柳清言甚至都没有独属于自己的,关于音乐节的特别回忆。livehouse偶尔去,但也总是站在最后一排,什么排甩,跳水,开火车,已经通通和自己这个落伍老人没了关系。骆延一直在分享,柳清言掏空了所有回忆,根本找不出一句话回应骆延。
“那个演出的现场……好像还是晒黑了。”
“黑了?”骆延赶紧摸了摸自己的脸和鼻头,“那也没办法嘛,当时去的时候我还怕人会来得少,演着演着怕自己就没劲儿了。谁知道转场的时候副舞台也来了不少观众,人一多起来,我好像就不那么怕了。”
骆延像只骄傲的小狗,给柳清言分享着在武汉留下的照片。长江,长江大桥,轮渡,老街和巷子,路上遇到的猫猫狗狗,甚至是在路边吵架的两个大爷,骆延全都拍了下来。柳清言一张一张看着,想象着只存在于地理书中的那座南方城市,却也只能看着。
“演出到下午就结束了,后来我们一致商议多待一天……我还给你带了个小东西。”
骆延从背包里拿出了一个青白色的小玩偶。
“这是啥?小鸟?”
“听当地人说,这叫武汉和平鸟。是武汉本地的文创产品。”
“什么鸟?”
柳清言接过这从没见过的小东西。小鸟头顶上顶着好几片绿色的瓣。
“好像就是,‘算了’用武汉话说叫‘蒜鸟’。大蒜的蒜。”
“你这是什么口音啊。”
骆延模仿不来武汉话,叽里咕噜说了个盗版,逗得柳清言前仰后合。
“你听嘛,捏这只鸟,它能发音的。”
“捏?咋捏?”
骆延想了下那个大叔告诉自己的地方,手上一用力:
【蒜鸟,蒜鸟,都不涌易,蒜鸟】
柳清言听懵了。小鸟和柳清言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看着。
“喏,我没学错嘛。我还问那个大叔呢,他说这是武汉人劝架的常用话术。搞得现在年轻人去武汉,哪也不去就蹲在路口,等着那些爹爹婆婆吵架,他们就上去劝架。”
“这也是你旅游的一部分?看两个本地人在路上吵架?”
“文创产品也很诱人啊,这小东西以后就给骆哥侍寝,省得它每天有事没事儿就刨门。”
“你是怎么来的?”
“我啊,我搭公交来的,行李被卫羽他们暂时扔在酒馆里,不过我也猜得到你会开车来。”
又坐上柳清言的副驾了,骆延的心里兴奋得像一条在水里蛄蛹的鲫鱼。这次外出工作,让骆延头一次离开自己一直想逃却又舍不得的城市,对工作,对朋友,对同事,甚至是对自己和柳清言的关系,都有了新的认识。最大的认识却要数对自己。从前的骆延总处理不好身边的关系,随着生活慢慢起色,骆延对自己的认识总是在加深。处理好了与自己的关系,其他的也只是次要矛盾罢了。
“我要是不开车来,也搭公交,你不就得腿儿着回家了?”
“不会的不会的,”骆延将暧昧的音调拉长,“你肯定不舍得我走回家。”
这话过了脑子。后视镜里,骆延有些害羞地扭过泛红的脸,却见柳清言故作深沉地捂着嘴,单手握着方向盘。这滑稽的模样像一个憋笑却憋不住的学生。不经逗。
平逸县是中坔江的下游了。这里的环境不像城中心,也不像上游,这里滩涂遍布,没什么经济价值可开发,游船与路人更是罕见。柳清言只好把车停在这条几乎没有人路过的双行道的道旁,两人靠在车边,面朝着眼前不过十米远的中坔江,静静触摸着夏夜晚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