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结束了。这部叫《冈仁波齐》的电影让柳清言时不时打哈欠,古玫却看得相当认真。
“为什么要在吃晚饭的时候看这个?”
“因为我有话和你说呢。”
一旁的古玫给柳清言抓了把西瓜子,“我昨晚睡不着,想了很多。你也是吧?”
柳清言故作惊讶地扬眉,“你在我家真安了摄像头呀?”
“不是靠猜,是靠眼睛看。你总是很疲惫,可以前的疲惫,是能够应付的疲惫,现在不一样了,多一个人与你共同分解这些劳累,你自然就看着不一样。”
“好啊,你说说看咯。什么话这么重要?”
“其实,我是金星人。”
“金星人?”
“我是金星人。有一天晚上,我在想问题,怎么也睡不着,忽然,窗外飘过来两条,一模一样的电波。霎时间,我豁然开朗。”
“真的假的?你能凭肉眼看见电波?”
“我给她打一个电话,她可以证明我是金星人。”
古玫把枕头旁的手机拿来,戴上老花镜点了几下。柳清言的手机突然响了。
“喂,你好,你可以证明,我是金星人吗?”
一个相当有水平的笑话。柳清言只是淡淡地划掉了来电提醒,这会儿的柳清言根本笑不出来。
“你就是愿意逗我笑,我也笑不出来了。”
“因为什么呢?因为什么才没和骆延坦白呢?”
“这故事,说出来我就止不住了。”
“说得简略一些吧。要是说故事,恐怕三个晚上都讲不完。”
柳清言想起了一句格外没有腔调的老话。【穷山恶水出刁民】。就像那篇悼文的荒诞之处,那个人把余芩描述成了穷山恶水中的一株青松。相当没有腔调。
“……原来是这样。我看那孩子也是个勇敢的人。对你来说,这两个年轻人身上,有太多共同点了,这是困扰你的最大原因吧?”
古玫一针见血。柳清言仰面朝着空调风的方向,半边身子冷冰冰的。
“我该怎么办呢?我开始有点像影视剧里那些玩弄感情的混蛋了。这种感觉很不好。”
“怎么办?这话问我,我不知道,骆延也不知道。你只好问你自己。”
“问我自己……要是她在场,我可不敢和她谈这些事。这肯定会让她觉得,我是在拿她替代过去。这是不对的。”
“骆延她喜欢你,我看得出来。她的眼睛,从小到大一直没变过。她改变了脾气,改变了心性,唯独这双眼睛,还和小时候一样,旁人只能看见暴雨,有心的人,才能看见她心里的潮湿。”
柳清言捏着自己的无名指。人生没有多少阴雨和潮湿的片段值得反复记住吧,可唯独来自这根手指的潮湿,论谁都很难忘记。
“你呢?你喜欢她吗?”
“我……”
柳清言成了一个陷入纠结和犹豫的人。曾就因为自己的犹豫,才没能和余芩讲清自己的心意,可现在呢?还要重蹈覆辙吗?还能再骗一次自己的心吗?
“你不敢面对自己的内心,是这样吗?”
“可人们也说啊,温和久了,稍有脾气就成了恶人。我总想着,有一天我自洽了,当我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就告诉她。可那一天似乎不会来了,就算来了,那时候的骆延可能早就事业有成,甚至是离开这里,再也不会回来了。她会发现这世界上有远比我强大的人,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中等生。”
这些说法真实得不能再真实。好像一切阻碍和客观条件都堆了上来,生活开始前所未有地难以应对,像一辆被抛锚在冰天雪地里的电车。
“期待有特殊待遇的成年人,都是大傻瓜?”
“没有,我没有。我怎么会呢。”
“一点儿都没有?”古玫笑着凑近。
“……是有一点。”
古玫拍着柳清言的手腕,“喜欢,就要付出极大的勇气,承担代价,做出牺牲。有句话说得好,爱是一种能力,然而爱的方式,却需要学习。我们住在一个似乎,天然不允许一个人有弱点,一个人不完美的世界。但是,就像我曾经告诉你的,这个世界是辩证的,是唯物的,是客观的,人有时候必须要学会的,就是和自己和解,放过自己。”
虽上了年纪,可古玫自认自己眼睛还好使。柳清言的鬓角处,正藏着一两缕白发。不知骆延有没有看见她的心上人的这一特征。
“是不是因为,你比她年纪大,所以就天然地需要某个人,单方面付出?你或者她?”
“那不是公平的做法。”柳清言无力摇头。
“害怕再一次搞砸,说明你还是在积极处理,没有回避。只是需要很多时间而已。”
古玫静悄悄地拍着柳清言的手。这只手可谓毫无美感可言,那些优美的词语通通不能形容这双手。这是一双用来生活,而非为客观描述而服务的手。
“傻孩子,谁知道呢,骆延或许,就是喜欢你这种自卑,那也说不好。通过自己的,努力,让自己喜欢的人产生积极的改变,对骆延来说,可能是个相当有成就感的事。”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观念?严于律己不是应该优于宽于待人吗?”
“好比她的工作。论谁现在去问她,问她当初,为什么会喜欢音乐,她能答上来吗?她可能只记得一些片段,后来随着,认知,还有对音乐的梳理,她发现,这是一种力量,音乐能传递爱,实现理想,把人们之间的仇恨,嫉妒,愤怒,变为宽恕。”
“说来好笑,”古玫轻声靠近,捏了下柳清言的脸,“你有没有做好被她改变的准备?还是说,你不想为她而改变?”
柳清言被古玫说得脸颊通红,扭扭捏捏地躲开了古玫的注视。
“有时候这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有时候,这又像是经营,人情关系就是个复杂的,耗费精力的经营,稍有不慎,就会酿下大错。可要是选对了路呢?一切又会不一样了。”
“你就是想告诉我,打开格局,是这个意思吧?”
“那就要你以后自己领悟了,用什么方式,说什么话,这都要你亲自去做,旁人无法替你完成。我只是个腿脚不便的老太婆,帮不到你们什么。”
看来这次黄昏级的对话到这儿就算结束了。快到服药时间,柳清言也该回家了。临走时,古玫忽然叫住了柳清言。
“清言。”
“怎么了?”
“人有时候的韧性超乎想象。两个人的互相扶持,有时好过一个人的故作坚强。”
“谢谢老太婆的教诲,”柳清言用古玫的话回应她,“谢谢你请我喝这碗鸡汤,我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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