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北侯府的亲卫自从到了沂州，就整日寸步不离地守在顾之言身边。沂州官场上读过书，身上有一官半职的，权衡利弊过后，选择避其锋芒。

倒是有不长眼的田庄监工，趾高气扬惯了，对着顾之言耍威风，被随行的亲卫一胳膊抡出去丈远。回头告到主人那里，主人也不会为他讨任何公道，只会骂他一句“蠢材”。

顾之言在沂州停留的前几个月，安全无虞，进展甚微。

这一切都在四月下旬发生了改变。

起初，崔业被抓一事并未引起大家的重视，直到崔三公子，沂州曾经的解元崔珧也下了大狱。

“那可是崔珧！”见过他的官员对这名金尊玉贵的公子哥印象颇深。

除开主考官的青睐，崔珧本人也有几分真才实学，至少能堵上悠悠众口。

到了玉京与其他各州解元同台竞技，崔珧也仅输给了少数几人，没有给沂州丢脸。

顶着崔氏的名头，有中书令护着，竟被一个寒门出身的御史捉进诏狱。御史台宣称这场抓捕“证据确凿”，崔家对此一言不发。

“崔家怎地连崔三公子都护不住了？”有人开始犯起嘀咕。

消息灵通的人早早从玉京得了消息，知道皇帝有对崔家动手的意思。

有的官员慢了一步，但见着同僚对顾之言态度逆转，忙有样学样，把刻意为难的心思压了下去。

沂州知州孙希在如今的位置上已坐了四年有余。他虽有直奏天听之权，却从未真正行过监督检举之事。

当年碍于沈砺的威逼，他不得不同崔家和沂州的几大粮商作对。待风声一过，他便当起了甩手掌柜，州府大小事务，皆交予崔家心腹决断，以此换来自身平安。

沂州官场上那些没有背景、无依无靠的官吏，大多如他这般任由崔家施为。

良心未泯的人尚能独善其身，更有甚者，将读书人的清高抛之脑后，选择了与崔家同流合污。

此刻，这些人挤在州府的官衙里，围着孙希，想让他拿个主意。

“孙大人，那位姓顾的御史着实难以对付，崔家的人亦对其避之不及，将我们推到了前面。”一位官员苦着脸，对孙希说道。“我们哪敢和顾御史硬碰硬？”

“就是，就是。”旁人跟着附和。

“听说玉京暗流涌动，水深得很。”说这话的人自己没掌握多少消息，先作势唬住别人，眼珠转来转去，想要套出些有用的情报。

“何止暗流。”另一人上了钩，摇着头唉声叹气。“崔相奉圣命去诏狱探望三公子，被那沈砺挡在门外，好一番奚落。”他将胥吏所言都套在了沈砺身上，这样听起来更加合理。

“沈砺的胆子这么大？”有人惊道。

“不好说是他胆子大，还是上面的意思。”他指了指天上，倒是歪打正着地猜中了皇帝的心思。

“孙大人，沈砺这厮来势汹汹，你说……崔家能挡得住吗？”一名官员凑近了孙希，试探性地问道。

“沈大人的名讳，岂容你一口一个‘这厮’地直呼？”孙希心中没底，面上却要作出一副嫌弃之色，端坐如泰山，像是不愿同他们一般见识。

那人被他的话一噎，脸上几经变幻，最终化为谄媚。“孙大人说得对，沈大人身居高位，大权在握，我等应当慎言。”

“孙大人当年曾于沈大人在沂州共事，之后分别右迁，想来沈大人会念及您的几分情面，对我们手下留情。”他把孙希刚才的话当成了暗示。

“是啊，孙大人到时候可一定要替我们美言几句。”屋中又是此起彼伏的恳求。

聪明人已经将视线从远在玉京的审理身上收回，落在了近在眼前的顾之言身上。

顾之言与崔珧是同科解元，还是在吴州这样的文兴之地夺魁，手腕虽因经历不足而略有欠缺，能力却不弱。短短数日间，纠出了数桩与崔家有关的罪案。

与其期待孙知州在事后美言，不如让顾之言在一开始就将他们的名字从问罪的奏章上抹去。

戴罪立功，两两相抵。在大多数官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有人悄悄整理出崔氏的罪状，趁夜送到了顾之言房中。

“郎君一日比一日睡得晚了。”定北侯府的亲卫叹道。

“好在有娘子的嘱咐，郎君倒是没忘记按时用饭。”他的同伴回应道。

前几个月，顾之言是忙而无用，现下却是忙而有实效。

案头的牍册越来越厚，户部派来跟他一起办差的能吏将算盘打得彻夜作响。

写在纸上的数字不知是由多少民脂民膏凝结而成。顾之言揉着发胀的额角，饮下一口凉茶，心中怒火难抑。

六月初十，玉京天气愈发炎热。

日头高高照着，粉墙映照日光，令人双目刺痛。在蝉鸣声里走出百余步，身上便要起一层薄汗。

御史台的马车在团桥巷深处缓缓停下。普通百姓只敢远远地站着看热闹，连巷口都不敢靠近。崔家的仆役眼高于顶，惹到了他们，怕是在玉京没有立锥之地。

身着紫袍的年轻人掀开车帘，目光从拱伏在地的崔家奴仆背上越过，换了个方向，跃下马车。

他步伐很快，几息之间就消失在朱门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