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珧被抓的消息传到叶家祖宅，叶承明停下手中动作，心中先是涌上大仇得报的狂喜，紧接其后的便是惶恐不安。

宜阳公主的人在两个月前曾找上门来，向他打听当年在青崖书院中，沈砺的母亲摔下石阶最终伤重不治之事。

沈砺近日动作频繁，矛头直指崔家。拿到朝堂上攻击中书令的案子，竟皆与宜阳公主有关。

“难不成是宜阳公主投桃报李？”叶承明忐忑地在屋内踱步。

彼时崔家金身尚在，父亲也未得丝毫风声。自己碍于崔家权势，拒掉了宜阳公主提出的作证之请。现下情况反转，崔家看起来似有大厦将倾之状，宜阳公主与沈砺倒是所向披靡，让崔家应接不暇。

以沈砺的性子，必不肯善罢甘休。叶承明想起沈砺在离开书院前，望向自己的最后一眼。

平静无波的古井之下，压着的是翻涌的浪潮。

这浪潮由恨意组成，并未当场发作，等到七年之后，如果爆发出来，他是否能够承受？叶承明的脸色有些发白。

“我要自救。”他扭头往书房跑去。

玉京，文德殿中，满头银发的臣子在皇帝面前俯首。

“请圣上治老臣失教之罪。”崔述将额头贴近地面。他特意脱了官帽，下跪的动作也有些踉跄，为的是唤醒皇帝的恻隐之心。

君臣二人相伴已有三十余年，从萧崇德继位开始，崔述就一直站在他身边。

不论是功劳苦劳，崔述都已积累了不少。

萧崇德目光似是被白发刺痛，将视线收了回来。

“崔卿平身吧。”他犹豫着，还是让内侍端来了凳子，摆在崔述身侧。

“圣上仁慈，老臣不敢自持。”崔述没有起身，而是对着皇帝再拜，祈求能去诏狱看一眼崔家子侄。

“崔珧作为崔氏一族的青年才俊，本该为圣上效力，没想到误入歧途。老臣作为他的长辈，想在他伏法之前见他一面，恳请圣上允准。”崔述一边说着话，一边老泪纵横。

萧崇德沉默了片刻，有些疲惫地说了一个“准”字。

崔述在内侍的搀扶下，缓缓地站起身。告退的时候，整个人身形佝偻着，就像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老者。

皇帝望着他的背影，思绪不知飘向何方。

当年崔述为他舌战群儒，保他入主东宫的时候，背影是何等伟岸。

现在，崔述老了，他也老了。

前些日子见到陆容之的时候，他惊讶于旧臣风烛残年之态，离席之后，久久不能平静。

生老病死本是人之常情，就算是做了皇帝，也逃不过。

贤妃、德妃和皇后，她们都老了。

儿子们尚且年轻，身强力壮。萧崇德想到此处，隐隐生出了些恐惧。

太子对他身下的这把椅子可谓虎视眈眈，借着崔家之势，这些年不知暗中做下了多少祸事，而他接近迟暮，无力阻拦。

萧崇德的目光暗了下来，对于崔述的怜悯尽数散去。

“去，让诏狱的人不要放崔述进去探视，也不要让他知道是我的意思。”他说道。

“是。”内侍应声。

皇帝派出的人脚程飞快，将消息带到看守诏狱的胥吏面前。

等崔述到诏狱门口后，不出意外地受到了阻拦。

“我奉圣上口谕，尔等竟敢拦我？”崔述此刻没有半分佝偻，身上带着长时间身居高位积累的气势。

“沈大人说了，要进诏狱，必须有他的手令。”胥吏按照吩咐，并未提及圣命，而是将所有的处置都推到了沈砺身上。

“圣上的口谕，难道还比不过他沈砺的手令不成？”崔述冷哼一声。

“请崔相莫要为难下官。”胥吏说道。“您身边没有内侍，下官无法判断圣上口谕真假。若崔相执意要进诏狱，不妨与沈大人交涉。”

崔述压着心中怒气，拂袖而去。

他走了几步，心下忽地一沉。

就算没有内侍，以中书令的身份，要进这诏狱，怎轮得到一个小小的胥吏拦在前面？

他自是不能再折返回去，同圣上讨一份手诏，原本迈向沈砺官署的脚步顿了下来。

胥吏敢这样做，沈砺估摸着亦会如此。就算他肯写下手令，也不会放自己一个人进诏狱。崔述沉着脸，最终还是选择了放弃。

京郊田庄，萧元昭在五日后收到了叶承明托亲信送来的举状。

他不仅详细地写下了当年整件事情的始末，还将之后叶侍郎同崔瑾的会面情形一并告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