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问就是了，我们之间有什么是你不好意思开口的？”

阿玉便说起数月前收到那封来自京城的信。那日送到门前的信，封面上只写了她的名字，信纸崭新，几乎不见折痕。若是托同乡捎带，算上小满动身去往京城的时日，无论如何，都不会快得那般不合常理。那封信究竟是如何送到她门前，她完全百思不得其解。

当天晚上，她辗转反侧，翻身看着身侧失而复得的陈居，又想到了自己差点坠落茂河的噩梦，还有她哥孟怀安给她买酥酪的那日，看到在街上仿若丢了魂一般的小满，以及那日的血流不止……那一整夜，都没能合眼。

小满听完，面色已经完全僵住，双唇翕张又合，一时间不知要不要向阿玉坦白。

阿玉的手覆上来，轻轻贴着她的手背，“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迎上阿玉的目光，小满将另外一只手覆在她的手上，紧紧握住。

“阿玉，其实我……”

……

小满说完，她感受到自己的两只手掌之间包裹住的手，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握紧了拳头，阿玉的另外一只手抬起来，掩唇挡住惊讶之色。

“你的身子，真的没事吗？”

小满摇摇头，没想到她和岳娘子一样，最先担忧的是自己的身体，而不是怀疑自己发了癔症，忍不住鼻头一酸。

一想到小满独自扛下那些光怪诡谲的际遇，那些远超常人所知的事，阿玉满心都是疼惜。她难以想象，在无数等待投胎的亡魂里，小满是怎么一眼寻到陈居，又是怎样孤身一人，挡在陈居与那些神明之间。念及此处，阿玉喉头发紧，伸手紧紧抱住了小满。

忽然，一缕淡淡的红光自小满腰侧亮起，小满心头一凛，察觉到异动，下意识地握住刀囊遮住红光，腾地一下起身。

火堆旁闲谈的众人听见动静，齐齐朝檐下望过来。阿玉见状，也跟着起身。

“你娘叫你早点回去就早回吧，明日我们再慢慢说，总归我一直都在啊。”

小满略微错愕的目光看向阿玉，她只是安稳地点了点头。

小满瞬间会意，道：“……大娘、阿伯，我娘让我早些回去，晚上还要熬蜜呢！”

“回去吧。路上慢点啊。”

“小满这孩子，向来是懂事的。”

待小满的身影踏出院门，孟母侧头看向身侧的孟怀安，低声打趣：“你今日是怎么了，从头到尾，也没跟小满说上几句话。”

孟怀安无奈摇头，唇角牵起一点浅淡笑意：“娘，您可别在人家面前说这些。”

“这我还不晓得？”孟母笑盈盈道，“现在不都是家里人嘛。”

……

小满踏出孟家门之后，身子猛地一颤。满街道上走着的，除了晚收摊的商铺，零零散散的路人，竟然离奇地多出了一道道穿梭于其中的幽幽冷光——游魂！

她快步拐进僻静巷子里，踩着墙边堆着的杂物翻上墙头。右边这屋久已无人居住，夜色里一片昏沉，她借着云后的隐隐月色，悄无声息攀上屋顶。待到屋顶之上，她低头朝下一望，整个人登时僵住——

比人还要多的游魂散在街巷之中。只不过，这些游魂看着浑浑噩噩没什么神志，倒像是忘川的鬼潮那般，可以直接从普通人的身子直接穿过去，也并未有什么举动，似乎只是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游荡。

腰侧的永安刀还在铮铮而鸣，小满想了想，从怀中取出捕魂袋，闭上眼凝神念诀，袋口豁然张开腾空浮起，一股看不见的吸力自袋口倾泻而下，近处几十道游魂猛地一滞，不受控制地腾空而起，尽数卷进袋中，袋身轻轻鼓胀一下，又缓缓回落袋中。

收起捕魂袋，小满发现远处的游魂依旧在漫无目的地飘游，是她的灵力所不能及。

她看着对面的屋顶，心下暗恼自己在眠山没有同江笑请教那身轻功，若有那功夫，这什么房梁屋顶还不得任他来去？哪还用得着这般狼狈地爬上爬下，这么想着，她还是翻身正欲从另一侧檐角往下落，突然，手腕忽然被人一把握住！

小满抬头一看，竟是那日在不闻坡遇到的乔大人——乔梦华！

依旧是简单的发髻、三支银钗，还有一身利落的束袖襕衫，对方抿唇一笑，稍一使力，便将她稳稳拉回瓦面上来。

夜晚的风卷着初冬的寒气掠过屋瓦，裹挟着寻常人无法察觉的阴沉气息。

“幸好，还有一个灵使在。”

小满蹙眉：“一个？原先不是每一处都会有一个灵使吗？我可不是引魂的……”

“绥县地界原本的灵使寿终正寝了，新的人选迟迟未定。”乔梦华说着，望向小满，眼底带着几分惋惜，“可惜了，你早已是云青那小子名下的灵使，还是年轻人好用一些。”

小满嘴角微微一抽，一时分辨不出这句 “好用”，究竟是夸赞还是别的意思。

乔梦华指了指对面的府衙屋顶，道：“走吧，我带着你一道行事。东侧交由你，西侧归我。有我在，下面的人就看不到你。”

小满点头应下，转瞬又想起一事，低声问道：“可是这些游魂是从哪来的？忘川吗？”

“若是忘川来的倒好了……”乔梦华缓缓摇头，轻轻吐出：“他们，都是炼狱的恶鬼。”

“恶鬼？！”小满心头一惊，随后晃了晃不捕魂袋，满脸难以置信，“恶鬼……就这样？”

乔梦华笑了声：“若是子时之前咱们收不完，你就有机会知道，它们恶在何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