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绥县之后，小满一边看顾着摊子，一边在心底仔细斟酌荆箩离开的事，李秋白的话是难听了些，但也不全然是错的。

她看着眼前的人来人往，扪心自问，自己对荆箩究竟藏了几分怜悯？她说不清。但她确实放不下她一个人生活在鬼村，可那本就是她原本的生活，自己也没有资格以“友”之名干涉她的决定，不如就让她先好好独处一段时日，自己再去找她，看看她吧。

就这样到了收摊的功夫，岳娘子忽然想起来，同小满提起阿玉已经从落霞山回来的消息，“不过今日瞧见她娘采买了许多菜，今晚陈家人应当是陪着阿玉一块儿回娘家吧。”

小满晚上果真就草草吃完了饭，抛下岳娘子“家不着家”的嘀咕，飞快地往孟家赶，正巧遇上从外面回来的孟母。

“大娘，阿玉回来了吗？”

“哎哟，回啦回啦，昨日晚上就回了。”孟母说着赶紧招呼小满进去。

孟家的院子比小满家要大一些，天井空地在堂屋门前，打扫得很干净，靠东边避开穿堂风的位置拢着一处火堆，四周围坐着六七人，小满走上前，看着火光起落间，映出一张张熟稔的面孔。

“小满来啦！坐坐坐。”

“阿伯好，伯父、婶婶好！”小满一一见了礼。孟怀安取来了一张木凳放在阿玉身边，小满顺势坐下。

“我今早去找你呢！你去哪了？”阿玉嗔怪道。

小满环视一圈，随口问：“陈三还没回来？”

“他明年就参加省试了。”

“他那书……”小满最快，“袋”字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下去，瞎说八道，“书中自有黄金屋，定是没问题的。”

孟父摆摆手，“不成也没关系，这孩子肯用功能吃苦，若是考不上去干点别的什么，也总是不会差的。”

陈家母一听这话，别说心里头对自家的儿子有把握，就是没把握，这番话入耳，心中也是熨帖，眉眼都舒展开来。

满堂几人又聊起了原先绥县考功名的人。什么有人当上了京官就再也没回来过，举家都往京城迁过去了；又说起东村的哪一户人家，当官没多久就因贪墨入了狱，断送了大好前程不说，全家都跟着受罪。

孟怀安坐在小满对面，时不时拾几根细柴添进火堆里，目光时不时落在这边，暖火衬得眼底柔和。许是长辈们的话题少了趣味，又或是二人许久未见，小满听了片刻，便侧过头，同阿玉说起私话。

“我怎么觉着你的气色比之前好多了，想来落霞山日子过得不错？”

“我还用了你送我的胭脂。”阿玉双手抚上脸颊，“冠华阁的。”

小满抿唇一笑，挽上阿玉的胳膊：“我今晚跟你睡。”

其他人听到都笑了起来。小满一脸错愕，还以为阿玉成亲之后就不能睡在一块儿，心里都已经准备好了辩驳的话，话到嘴边了，孟母先笑呵呵道：“小满啊，阿玉如今不是一个人啦，你们可不能再向以前一样玩闹，阿玉的身子要紧啊。”

阿玉拉起小满的手，轻轻覆在自己腹间，“小满，你看，我也有了毕生需要守护的人了。”

小满惊得张大了嘴，慌忙抬手捂住，眼里满是惊诧：“你、你……”

“我有了。”

孟母玩笑道：“小满，你可是也到了年纪咯，你娘也该着急啦。”

“不急不急，前几日我还拜了月老，等着天赐良缘呢！”小满笑嘻嘻打了个诨。

阿玉知道小满不喜旁人说这些，便轻轻拉了拉她，“我们去那边说。”

二人各自从火堆边取过一只烘得暖融融的汤婆子抱在怀里，并肩往屋檐下走去。身后众人闲谈的语声悠悠传到耳边。

“两个姑娘家，有自己的话要说。”

“日子过得真快啊，一转眼，从前四个街头巷尾跑的孩子就长这般大了。”

“谁说不是呢。”

……

火光在她们身后轻轻跃动，柴薪噼剥作响。

“我给你带了东西。”小满说着，从怀里摸出来一条长命缕，“快看，好不好看？”

阿玉接了过来，看着上面五色蚕丝里掺了几缕细银线，间隔串着几颗圆润的南红小珠和小玉珠，皱起了眉：“好看，可是这得花多少钱啊。”

小满随口道：“这东西在他们那压根就没那么贵。”

火堆边，孟怀安正低头添柴，听见 “那边” 两个字，手底下一顿，抬眼朝檐下望去。

阿玉的动作随这话微微一顿，只片刻，神色便恢复如常：“等孩子生下来，我给他戴上。”

看着阿玉小心翼翼地将长命缕包进手帕中，小满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那条，略一思忖，便摘下来，轻轻放到阿玉掌心，阿玉立马就要推拒，小满却已挽起自己的右手衣袖。

“你看，机缘巧合，我得了个手绳。”小满随即将袖子放下来，“正愁这长命缕没地方戴呢。放心吧，我们都会长命百岁。”

机缘巧合……

阿玉看着小满沉默片刻，轻声开口“小满，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