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策重重躬身行礼，道：“元策，遵旨。”

离开朔宁宫前，元策转身回望了一眼宫门上的匾额，“朔宁”二字的笔劲与山海楼十分相似，一看就是出于冥帝与山之笔。

在《众神纪》中有记载，最初，上古神芜创下幽都时，只为让魂灵有归处，生死有序。待到忘川、渺生境、六曹十殿都次第建立起秩序规制，幽都仍旧深陷一片黑暗之中，是冥帝与山与其他三位上古神祇提出要在幽都重现人间天地，造日月、生万物。

久而久之，幽都才有了日升月落的朝暮轮转，野地荒山一晃生出坊市街巷，忘川的源头也有了安居众魂的幽西七十二居。

冥帝与山好读书，喜山川风物。面对当时的幽都，他仍旧觉得还是缺了些什么，于是他再次去了趟人间，一待便是两百年，归来之后，幽都多了一座藏书万卷的山海楼。

……

“这么说，咱们这楼已经数千年了啊？那么老了？”

“没看到前段时日才修了瓦嘛！”

“我的意思是，帝君得是多大年纪了？”

“帝君到——”贤秋侍官的嗓音洪亮地自天外传来。

凑在一处闲谈的四颗脑袋慌忙抬起，撞在一块儿，疼得几人嘶声抽气。他们手忙脚乱地将案上书册归上架，居中一人忽然想起什么，回身一把抓起桌上摊开的书卷，飞快捆好。

“咻”地一下，书卷被丢进了青釉卷缸中，恰好露出书卷的名——《众神纪》。

不多时，不知几层楼的围栏上，一道晴山蓝的身影轻巧地飞跃而下。

云青扫了四人一眼，半是提醒半是佯作严厉道：“赶紧干活啊！送神走之前都别闲着。”

四人忙不迭点头。

云青这才理了理身上的衣袍，往外走去。

帝君若是要到某处衙署查访，必有贤秋侍官的百里传音，通常在听到这声音之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帝君就到了。

云青抬头望向远处的赤金祥云，正在朝这个方向慢慢铺开，张开，越来越近，檐角的铜铃被吹动晃荡发出清泠泠的声响，直到祥云铺满整个山海楼顶，两道光束从赤金祥云之上飘然落下，铃音骤止。

“见过帝君。”云青正欲撩袍跪拜行礼，却被帝君抬手制止。

“进去吧。”帝君说完，先他一步走了进去。

山海楼为八角楼，迈步进去满目皆是林立书架，须绕行两排巨大的木架才能抵达拱人落座吃茶的中楹，云青正欲将帝君接引向前，却见那道高大的背影停了下来，负手而立，看向书架前正在收拾的四位散官，他们同以前的云青一样，都是参加季夏考学后被分到山海楼的。

四人彼此搭手，扶梯子的仰着头，满心忐忑，分拣书卷的来回奔走，倒也还算分工明确，乱中有序。

帝君转看向云青，“若是没记错，你同雁集的胞弟，便是在这里相识的？”

“正是。”云青微微一怔，看向帝君，没料到他会知道这件事。

当年他参加完季夏考学就来了山海楼，那时候山海楼白日里只有一个人，他也乐得自在，收拾完东西就可以找点书看，收拾不完也不打紧，先通通堆在稍微高一些、偏一些的空架子上，晚些再给它们收拾起来便是，毕竟那时候的神官只有一个要求——别让他看到底衫共有一本没上书架的书。

有一日，他当值的时候正好在看关于幽结和幽契的书古籍，看得正入迷，迎来了在文渊阁借阅书籍的雁回，雁回非常有礼，还朝他行了一礼，低着头道自己要借什么书，云青指了位置，解了锁，让他自己找去。

不料，没一会儿后面就传来扑啦哗啦的乱响，他赶忙丢下书去看，就见雁回被埋在书堆之下，这场搭救之后，雁回留下同他一道收拾这满地狼藉，如此相谈甚欢，一夜不眠。

“当年你的模样，与他们真是大相径庭啊。”帝君淡淡一笑，挥袖向前，“不必坐了，去禁书阁罢。”

云青也看了他们一眼，心道，他心底微叹。如今幽都安稳，他们自然能得一份从容，而他那时候只求温饱，他亦不在乎所谓的官职大小，神鬼有别，经常随便穿一身短褐去给人家做农活赚点银钱。

听到帝君要去禁书阁，云青的眸光一动，指尖不可抑制地蜷了蜷，衣袍之下，心口的跳动骤然无声失序。

帝君立在完全看不到门缝的石门前，咔嗒一声，将铜钥嵌入第一道锁孔，缓缓旋动。第一道锁应声咬合，石壁上浮起淡金色如藤蔓的纹路，可石门分毫未动。

云青垂落右手，凝神定念。

旧疤之下先泛起一阵麻痒，紧跟着尖锐的痛感炸开，掌心皮肉拱起一块诡异的凸起，那活在疤里的血丹虫，正在皮下慢慢蠕动。疼意顺着手臂一路攀到心口，细密冷汗爬上他的额角，直到心神完全相通，漆黑细长的虫身才自疤痕间缓缓钻出来。

云青抬手，将蠕动的血丹虫凑近石门的公锁锁槽。

公锁、母钥相触的刹那，昆吾石门发出震颤，石纹上的幽光开始流转，石室封禁缓缓撤去，禁书阁大门轰然上升。

“帝君若无别的吩咐，云青先行告退。”

与往常一样，帝君进入禁书阁后，他便可以退下，帝君自会设下结界，可这一次，就在他要行礼告退之际，帝君忽然深深看了他一眼，道：“你是个重情重义的孩子，不过，这也会是你身为神官的弱点。”

话音一落，不待他反应，那道玄金色衣角已然没入禁书阁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