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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行宫偶语生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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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说了。”他道,“也听说四嫂在府里,日子过得不算松快。”

这话说得客气,却带着钩子。钱晚柠抬眼看他的侧脸,没有说话。

胤禵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了话头,声音低下来:“四嫂,我有一句话,说出来你可能不爱听。”

“那十四爷可以不说。”钱晚柠大抵能猜到胤禵想说什么。

他转过脸来,嘴角微微上扬,看着她:“我四哥这个人,外头看着与世无争,念佛、抄经、不问事。可你别被这个骗了。”

“他看重的,从来是权力。”胤禵一字一顿,“在他心里,权力远重于骨肉亲情。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

钱晚柠的手指在帕子上停住了。

“十三哥的事,四嫂知道多少?”他忽然问,“十三哥被父皇厌了这些年,四哥可曾为他说过一句话?可曾在父皇面前替他求过一次情?”

钱晚柠没有答。

她确实听胤禛提起过十三,在灯下,在很深的夜里,提得很轻。可她也知道,那些话从来不曾出过那间屋子。

“我不是要挑拨什么。”胤禵的语气缓下来,甚至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疲,“我只是不想看四嫂把一腔心都押在他身上。这府里府外,谁不是拿人做棋子?四嫂这般的人物,落在里头,可惜了。”

他说到“可惜了”三字时,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停,像是在等一句什么。

钱晚柠迎着他的目光,忽然想起那盏素白琉璃走马灯,想起那句“当年月下匆匆遇,长记江南烟水痕”。原来这个人,这些年竟真的一直没有放下。

钱晚柠听完,沉默了片刻,才道:“十四爷多虑了。”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怒,也没有辩。

她本来是想说些什么的。想说你不知道他在书房里翻那两个月的脉案,翻到最后一页手都停住了;想说一个真把权力看得重于骨肉的人,不会为一个没长到两个月的女儿,在雪夜里站到天快亮。

可这些话,她一句也没有说出口。

因为她忽然想起了胤禛灯下晦暗的表情,雍亲王府里的骨肉,一个接一个地没,而眼前这个人,正站在她面前,替她分析她丈夫的心。

“十四爷的好意,妾身记下了。”她起身,福了一福,“天不早了,妾身先回去。”

胤禵也站起来,没有拦她,只在她走出两步时,低声说了一句:“四嫂,若有一日你觉得这府里待不下去了,我这话,还搁在这儿。”

钱晚柠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径直走过去了。

她不知道,假山后头那片矮树丛里,站着一个人。

那是八福晋郭络罗氏身边的一个婢女,姓柳名芽,行宫里的杂事常由她跑。她本是来给主子折几枝槐花的,蹲在树丛后头,把这一场话从头到尾听了去。

她不敢动,屏着气,等钱晚柠走远了,才敢起身,捧着一捧槐花,快步回了郭络罗氏住的院子。

郭络罗氏听完,先是不信,问了一遍:“你可听清了?是十四贝子和雍亲王那位侧福晋,单独在假山后头说话?”

“回福晋,听清了。奴才蹲在树后头,一个字都没落下。”柳氏道,“十四爷还说什么若有一日在这府里待不下去,他这话还搁在这儿。”

郭络罗氏在榻上坐直了身子。

她这些年在府里,日子并不好过。八贝勒府自打前年起便一路下坡,阿灵阿又刚没了,她在各府的福晋跟前,说话的分量一日轻似一日。如今手里忽然攥住这样一桩东西,她心里那口郁气,倒像是找到了出口。

“你听着,”她把茶盏搁下,声音不高,却很稳,“这话,你别只跟我说。”

柳芽抬头:“福晋的意思是……”

“行宫里这么多主子,这么多嘴。”郭络罗氏慢慢道,“你今儿去洗衣裳的地方说一句,明儿去厨房那边说一句,说得不必太明白,只叫她们自己往下想。”

她顿了顿,眼睛里有了一点久违的亮:“这么热的天气,宫里正闷得慌。总要有些话,给众人解解闷。”

柳芽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郭络罗氏独自坐在屋里,望着窗外毒辣的日头,忽然笑了一下。她笑得很轻,像是终于握住了一根别人看不见的绳。

而行宫的另一头,钱晚柠已经回了院子。

她坐在窗下,把那方帕子叠了又叠,叠成很小的一块,握在手心里。

胤禵那句话在她耳边绕来绕去:他看重的,从来是权力。

她想,若真是这样,那府里雪夜的事、灯下的事,又算什么呢。

她摇了摇头,把这念头压下去,起身去给胤禛温茶。

窗外,塞外的风吹过行宫的檐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她还不知道,就在这个午后,有一句泼出去的话,正顺着廊下、井边,顺着那些洗衣裳和烧灶的手,一点一点地传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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