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康熙启程赴热河。车驾出京那日,天已经热起来,一路北行,越走越见山色清朗。
胤禛照例随驾,这一回也带了钱晚柠。她身子大好,走这一趟倒不似去年那般勉强,坐在车里还能掀帘看景,偶尔与春桃说两句闲话。只是她心里那根弦,一直没松。
就在车队启程的前两日,成都那边的回奏到了。
年羹尧的折子写得极恭谨。他把馈送孟光祖的银两马匹,一笔一笔列了出来:几匹马、若干银两、若干绸缎,数目不敢瞒,也不敢含糊。折中自陈“一时糊涂”,说孟光祖自称奉旨办差,他身为外臣,不敢轻慢,又因事涉天家,未及具奏,实是疏忽,情愿认罪。
康熙的朱批下来得很快,字不多,却重:“汝受朕恩深重,岂不知此等事之关系?此后但当谨慎,再有此等,朕不汝贷。”
没有革职,没有拿问,只一句“此后但当谨慎”。
胤禛在行宫接到这份抄件时,看了两遍,才递给钱晚柠:“你自己看。”
钱晚柠一行行看完,手心里全是汗。她抬起头:“这是……过去了?”
“过去了。”胤禛道,“他这一回,是把自己的脸按在地上,认了个彻底。皇阿玛要的就是这个姿态,认了,便留他。”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可这一笔,记在皇阿玛心里了。往后他再有一丝差错,就不是这么容易过去的了。”
钱晚柠把那纸抄件折好,压在案角,半晌才道:“我这几日,总觉得像做了一场梦。”
五月里,行宫的事,一桩比一桩紧。
先是礼部报雨迟延。
京畿一带盼雨盼到五月,礼部按例祈雨,却迟迟不见雨落。康熙在热河闻报,勃然大怒,命礼部尚书殷特布亲赴热河,当面回奏。
殷特布赶到行宫那日,跪在阶下,把祈雨的时日、仪注、斋戒的章程一一奏明,说到后来,声音都在抖。
康熙坐在上头,听完了,只说了一句:“朕在塞外,日日盼京里一场雨。你们在京城,倒把这件事办成了例行的差事。”
一句话,跪着的人不敢抬头。
行宫里那几日气氛极沉。凡是从京里来的官员,走路都放轻了脚,说话都压低了声。
胤禛把这一桩看在眼里,回屋对钱晚柠道:“皇阿玛怒的,不是雨。”
钱晚柠替他倒了茶:“那是什么?”
“是人心。”他道,“天时的事,谁也做不得主;可办事的人心里有没有这件事,皇父看得清清楚楚。”
同一月里,河南宜阳出了乱子。亢珽聚众拒捕,据寨自守,地方兵丁一时拿不下来。康熙命河南巡抚全力缉拿,不得姑息。
西北军前,也在反复商议对策妄阿拉布坦的方略。诸将的意见不尽相同,有人主张先取就近的小部落,以壮声势;也有人以为,小部落不足取,反倒分兵耗粮,不如专注防备准噶尔本部。
议来议去,最后定下的意思是:不宜急于攻取小部落,专注防备准噶尔。这一条定下,行宫里的军报便一日紧似一日。
六月,口外的热,比京里还难熬。
日头毒辣辣地照着,行宫的廊下连风都是热的。康熙传谕刑部,宽释轻罪囚犯。这样的天气,牢里的犯人若再挤着,怕要出人命。
军前的议又起了一轮:两路兵马袭击乌鲁木齐、厄尔齐斯河,进兵的口粮怎么带,得手之后怎么撤,入冬之前怎么安置。这些事翻来覆去地算,算到细处,连一匹马一天吃多少料都要核。
还有一桩是钱法。民间有人把制钱熔了取铜,铜价高于钱价,便有人销毁小钱牟利。朝廷定下新规:只许收买旧器皿的铜,严禁收买新铜板块,严查毁钱之人。
胤禛把这些事一桩桩过完,夜里常常灯亮到很晚。
钱晚柠便不大去扰他。她白日里在行宫走走,看看园子里的花草,或是叫春桃陪着,在廊下坐着纳凉。
就是这样一个午后,她遇见了胤禵。
行宫的西北角有一处假山,山后头是几株老槐,荫凉极好,平日少有人来。钱晚柠那天贪那一片阴凉,独自走过去,转过山石,才看见亭子里坐着一个人。
他也看见了她,先是一怔,随即起身,拱手行了个半礼:“四嫂。”
钱晚柠还了礼,本欲退开,他却道:“四嫂既来了,坐一坐罢。这地方凉快,我在这儿躲了一晌的日头。”
她想了想,在亭子另一头坐了,隔着一段距离。
这两年不见,胤禵变了不少。从前他身上那股少年人的锋利还在,如今却添了一层沉稳,眉骨下的眼睛深了些,笑起来也不像从前那样张扬。习武练兵这几年,风吹日晒,把一个贝子磨成了个看着像样的人物。
“四嫂气色比上次见好了。”他先开口,语气平常,“听说前年大病了一场。”
“劳十四爷惦记,如今大好了。”
说完了,两人都静了一会儿。胤禵到底怕钱晚柠伤心,未细说孩子早夭一事。
胤禵望着假山那边,忽然道:“我听说,四嫂府里刚走了位出嫁的格格。”
钱晚柠手里的帕子紧了紧:“是。春天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