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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勘合初下西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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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阿玛只叫他明白回奏,没有立时问罪,便是留了余地。”胤禛道,“回奏得诚恳,把送的东西一一报上,认个糊涂,或许还能从宽。若还想着遮掩,那就难说了。”

他说到这儿,看她脸色发白,语气缓了些:“你别急。我这就写一封信,暗里递到成都去,叫他把事情说清楚,该认的认,该退的退,一个字都不许含糊。”

钱晚柠抬眼看他,眼圈有些红:“王爷这是……替年家担着?”

“他糊涂,我不能跟着糊涂。”胤禛道,“这事若处置得不好,烧起来的不止他一个。”

说完,他便走到案前,取纸研墨。灯下那一笔字写得极快,却也极稳。钱晚柠站在旁边看着,看见他写到“此事关系匪轻,慎勿以寻常馈遗视之”一句时,笔尖顿了顿,才又落下去。

信封好,他唤来洪舟,只交代一句:“连夜送出,路上不许停留,也不许经旁人的手。”

洪舟应了声,接过信,转瞬便没了踪影。

没过几日,朝廷便定了新规矩。

凡阿哥遣人出外、赏赐督抚,必须有勘合为凭;无凭据而地方官私自馈送、隐匿不报的,一律从重处分。

这道旨意一下,各王府的门下登时都收敛了手脚。往日里那些打着王府旗号在外头走动的管事、门人,一夜之间都缩了回去。

雍亲王府里,胤禛把府中管事的都唤来训诫:往后凡有外头往来,银钱礼物,一概不许私相授受,更不许打着王府的名号在外头走动。训完了,众人退下,屋里只剩他与钱晚柠。

同一个月里,还有一桩事:议禁各省的天主教堂,严饬西洋传教士不得在外招集民众。这议一出,各省的洋人教堂,查的查、封的封,传教士被勒令安分,不许聚众讲说。

胤禛对这桩事不置一词。他素来不在这种涉及洋人的事上表态,只在心里记了一笔:皇阿玛晚年对这类事,是越来越容不得了。

紧接着,户部批复了年羹尧的疏。

疏中说,四川成都八府、嘉定四州新清出的田地人丁,自康熙五十五年起开征赋税。户部照准。

这批复传到府里,钱晚柠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一边是查他馈送银两、瞒着不报;一边是他清丈田土、增了税课,户部照样批复。朝廷对他,竟是又疑又用。

“爷,”她夜里问,“皇上既然疑他,怎么还准他的疏?”

胤禛道:“疑的是他这个人,用的是他这双手。四川那地方,换个人去,未必办得下来。”

钱晚柠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那他如今,是站得稳,还是站不稳?”

“看他自己。”胤禛道,“这一回若回奏得干净,便稳;若还想着替自己遮一层,就难了。”

那几夜,钱晚柠几乎没怎么睡。

她躺在榻上,眼睛睁着,听更漏一下一下地走,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成都那头的信、御前的折子、年家那些人的脸。

年遐龄在京闲居,年羹尧在四川,年家这一门,看着风光,其实一根线拴在御前,风一吹便晃。

有一回她实在撑不住,翻身坐起来,披衣到窗前站着。胤禛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也起了身,替她把外袍披上。

“睡不着?”他问。

钱晚柠点点头:“一闭眼,就想着成都那边。我这几日总在想,万一这信送迟了,万一他回奏得不合圣意……”

“不会迟。”胤禛道,“洪舟走的是暗路,比驿传还快。”

他停了停,又说:“你替他愁,是应当的,明面上,你是年家人。可你别把自己的身子愁坏了。年家的事,我在看着。”

钱晚柠把头靠在他肩上,声音很低:“我知道王爷在看着。可我总想着,是否拖累了王爷。”

“胡说。”胤禛截住她,语气不重,却没有转圜的余地,“你拖累我什么?我做的事,都是我自己愿意做的。”

四月里,还有一桩丧信。

阿灵阿病故了。

这人在朝中多年,与八贝勒走得极近,是那一头极得力的柱子。他一死,八贝勒那边便少了一条臂膀。康熙命其子阿尔松阿袭爵,丧仪照例从优。

消息传来那日,胤禛正在书房看折子,听完,只把折子翻过一页,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钱晚柠在旁边替他磨墨,忍不住抬眼看他。她知道这个人心里不是“知道了”这么简单。八贝勒那头的一根柱子倒了,朝里的格局便要挪一挪,而他这些年最擅长的,就是在这样的挪动里,站得纹丝不动。

“王爷,”她轻声说,“阿灵阿没了,八贝勒那边,怕是要难过一阵子。”

胤禛手上没停,只道:“难过归难过,日子还是要过。”

他把折子合上,忽然转过脸看她:“你这几夜都没睡好,眼底下都青了。今晚早些歇。”

钱晚柠应了声“是”,却仍旧站在案边没动。

窗外四月的风,把廊下还没撤尽的素幔吹得轻轻一响。她站在灯下,看着这个男人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一年才过了四个月,府里走了女儿,八爷党倒了柱子,西川那头还悬着一封不知结果的回奏。

而她这心里,从年前就开始悬着的那点不安,到现在也没有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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