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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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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婳在云氏庄园住到第三天,才终于下定决心出门。

云玳成走之前给她留了一辆车和一个司机,说是让她出门方便。她其实哪里都不想去,终日窝在二楼的起居室看书、刷手机、发呆。佣人按时送餐上来,她就吃几口;不送,她也想不起来饿。

她合上比较法学的课本,揉了揉发昏的太阳穴。想起当年的远离人群、鲜少出门的江映川,难得在她学校的操场看台坐着。天空碧蓝,他兴起让她解释那句古老的法谚:“城邦之外,非神即兽。”她当时看着他明澈的眼睛,从亚里士多德讲起,末了她巧笑抬手点住江映川的鼻骨。“江少爷,你是神。城邦之外的神。”

是的。他那时远离纷争,远离人群,终日在家读书弹琴,不食人间烟火,不惹凡尘。

可他被她一把拉进滚滚红尘。她却翩然抽身。

傍晚,崔景瑶给她发消息:“婳婳,听说你在老爷子那里?出来喝一杯?”

卢婳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了个“好”。

她选了条黑色的连衣裙,很素的款式,没有任何装饰,只在腰间系了条细带。头发散下来,戴了副墨镜。出门前对着镜子看了很久,自嘲笑笑,觉得自己像去奔丧。

司机老周很客气,问她去哪里。

她说了一个酒吧的名字,老周边皱了眉,说云先生交代过要注意安全。卢婳笑了笑,说没事,朋友约的,她喝杯酒就回。

老周不再说什么,启动车子。

酒吧是那种藏在箱子里的、不挂牌子的地方。崔景瑶已经在里面了,旁边坐着两个年轻男人,看起来都是体面人家的子弟。

“婳婳!”崔景瑶朝她招手,“来来来,给你介绍,这是赵锴,赵家的老三;这是周砚白,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

卢婳摘了墨镜,冲两人点了点头,在崔景瑶身边坐下。

赵锴的眼睛立刻亮了。

他太多漂亮女人,但卢婳这种级别的,确实少见。尤其她今天没有精心打扮,反而有种不施粉黛的动人。

“卢小姐现在……”赵锴试探着问。

“她啊,”崔景瑶替她回答,“现在跟着云老爷子呢。”

赵锴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惋惜,又像是忌惮。云玳成三个字在港城是个不小的招牌,他的人,旁人不好碰。

卢婳端起面前的威士忌,喝了一口。

“你慢点喝。”崔景瑶按住她的手。

“没事。”卢婳笑笑,眼波流转间看向对面的周砚白,“周先生做哪一行的?”

周砚白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蓝西装,袖扣是低调的铂金,整个人透着一股清贵气。他微微一笑:“做点小生意。”

崔景瑶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他要是小生意,我们就是摆地摊的。”顿了顿,又补充道,“砚白的父亲是周宝荣。”

周宝荣。港城最大的珠宝商,周氏珠宝的掌门人。

“周先生看起来不像生意人,倒像读书人。”

“卢小姐眼光毒。”周砚白笑道,语气温和,“我本科读的文学,后来被家里逼着读了商科,算是半路出家。”

崔景瑶看看周砚白,又看看卢婳,心里叹了一声。她知道卢婳对男人的“标准”——能帮她往上走的那种。周砚白无疑符合,不仅符合,简直是超纲。

但她也知道卢婳心里有人。

那个人是谁,崔景瑶隐约猜到几分,但却从未问起。

四个人聊到快十一点,卢婳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云玳成发来的消息:“早点回去休息,让老周等你。”

她回了个“好”字,抬头说要走了。

赵锴有些不舍:“时间尚早,卢小姐再玩一阵,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崔景瑶摆摆手:“你们玩你们的,我送她。”

两人出了酒吧,初春的夜风还有些凉。卢婳抱着手臂站在胡同口等老周把车开过来,崔景瑶点了支烟,在烟雾里看她。

“周砚白这样的,不心动?”崔景瑶问。

卢婳没说话。

“你知道他爸,周宝荣,和云老爷子是拜把子的兄弟。要是搭上他……”

“景瑶。”卢婳打断她,声音很轻,“我不想听了。”

崔景瑶愣住。

她认识卢婳四年,从未见过她这副表情。不是冷淡,不是疏离,而是一种疲惫到极点的、仿佛被什么东西压垮了的倦怠,和对自己的厌弃。

那天晚上卢婳回到庄园,卸了妆洗了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她的手指在那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上停了很久。

她不确定这个号码还能不能用。也许他已经换了,也许他已经把她拉黑了。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跨年夜那晚,在云氏的酒会上,她远远地看到了他。他站在酒台后面,撑着哑光的手杖,一身深色的西装,整个人像是被黑泽浸透了,没有半分从前和煦的气质。他的脸比以前瘦了,轮廓更深,眉骨和颧骨的线条凌厉得像刀裁出来的。

她看到他站在那里,不喝酒,也不与人交谈,只是沉默地站着。

那一瞬间她几乎要冲过去。

她挽着云玳成的手臂,浅浅地笑,得体地应酬,像一个尽职尽责的女伴。她的目光从酒台的方向掠过,没有停留。

她知道他看到了她。

她知道他一定恨她。

恨吧,卢婳想。恨总比……恨总比爱来得容易。

时间倒回彼时。

卢婳第二次见到江映川,是在江家大宅。后来才知道,其实江映川并不长住那里,他自己住在湾畔的平层,那段时间去了大宅两次,恰好都碰到卢婳。

那天她本去找江映舟的——他约了她吃饭,说找到了一家很不错的日料店。她到了大宅管家通报后,她直接上了楼,偏厅等待,听到江映舟房里传来女人的笑声。

她站在玄关,手里还拎着要给江映舟看的几份实习简历。他说推荐她去国内顶尖的盈达律所实习。

门开,一个穿着吊带裙的女人走出来,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回头冲里面喊:“映舟,有人找。”

江映舟着家居服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看到卢婳也不慌张,笑嘻嘻地说:“婳婳,不好意思啊,昨晚喝多了,把今天的事给忘了。改天改天,我请你吃更好的。”

卢婳并不恼,攥紧了手里的简历,脸上却还挂着甜笑:“没事,你先忙。”

她把简历收进包里,转身走了,觉得有些发闷。她不是不知道江映舟是什么人,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她跟在他身边,不过是想从他身上得到点什么。既然如此,她又有什么资格觉得堵心?

出了门,她没急着走,站在宅院外深呼吸。

十一月的风很冷。她只穿了件白色拉绒的高领薄毛衣,衬得皮肤粉白,但也冻得直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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