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气怏怏瞪了一眼,扭头不再理他。
下了床,走到窗边,推窗一瞧,外头果然放晴了,云开雾散,天色初霁,雨后泥腥味冒上来。
她想了想,出了门,行进间绿浪招展,如柳枝竹叶一般。
付一笑扬手一挥,身后的房间一切如旧。他的笑容轻轻地淹没进柳竹绿浪之中。
林星刚下了台阶,伙计正端着热汤从厨房里出来,脚底飞快,直直往她身上撞来。
林星忙不迭躲开,不自觉低头,瞧了眼衣裳,见完好无损,又抬头,只见那伙计早已连人带汤地到了桌边。最后才慢吞吞回过头去,抿了抿唇,一言不发出了客栈。
雨后,地上积水沿着斜坡汇进阳沟,路面还算干净。道两旁野菊歪斜挂水,却瞧着比晴日更明亮。不远处传来哒哒马蹄声,踏碎一径清晓。
林星嘴角微微翘着,抬望眼,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视线一偏,扫到旁边那张脸,她压着嘴角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甩。不。脱。”
付一笑直挺着腰板: “顺路而已。”
林星哼哼:“一炷香的时间你便能到襄阳,顺的是哪条路?”
“此言差矣。”付一笑撩袍,“半炷香都多了。”
林星目不斜视,加快脚步往前走。
付一笑不远不近地缀在她身后,慢悠悠踱着。
二人走了没多远,前头撞见了一行人。
付一笑瞧见那颗锃亮的光头,难得露出几分意外:“师父?”
一尺天和平安各自背着一半行李走路,红姑则坐在一匹白马上,身子随马步轻晃着。
前头一尺天像有感应似的,忽然勒住了脚,回头望了眼来路,把背上包袱往上颠了颠,兀自念叨起来:“想当年我跟富贵来这地方,那会儿还没这条道呢,走的是山背后的野路,草有一人高,树那叫一个粗……”他拿手比划。
平安忽地笑了笑:“师伯,你还怕狼不?”
一尺天耷拉下脸:“关狼什么事?”
平安嗫嚅:“富大哥说了,你当初被狼撵得尿裤子。”
一尺天鼻子吭气:“你当他没尿?夜里被一群狼撵着跑,没吓晕算能耐。管你们试试,裤/裆里早兜不住了。”说着又一咂嘴,神思飘远,陷入回忆,“不过话说回来,富贵这孩子孝顺呐,都那时候了,还想着给我垫背。”
红姑坐在马上,拿鞭子抽了下路边野菊:“人都走了,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还念叨什么呢?”
一尺天回嘴,林星听着听着皱起了眉,琢磨了片刻,往旁侧斜眼看去:“原来你的姓是这么来的。”
付一笑反应过来,不以为意:“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给我取名叫富贵,我当然得留一半。”
林星啧啧两声,似笑非笑:“尿裤子的交情,就留一半?”
付一笑脸上一僵,拿指节蹭了蹭鼻子:“虽说富贵这名也不赖,但我还是觉得笑笑更胜一筹。”
他回看她,“你觉着呢?”
林星努努嘴,佯装不闻,眼波漫转,一径看野菊,一径望云彩,心下煞是自得。
前头红姑又说起跟石家要钱的事情,她的意思是要狮子大开口。
一尺天搓着光头,脸上有点过不去:“好歹石大堤请咱吃了一顿酒,一坛子郧阳大曲着实不贱,你也别太过分。”
红姑啐他:“你这厮疯了不成?道上耽搁这些时候,吃喝,住店,哪样不要银子?你先在水坑里瞧瞧你那乌眼青再张嘴,我看真是一顿酒把你灌迷糊了。”
一尺天小声顶了句:“那酒确实不错……”
红姑又拿马鞭指着他的光头翻旧账:“还有今儿清早,你嘴怎那么快了?要不是我说了一嘴,今儿就得跟他两口子一道了,咱还怎么商量法子要钱?”
一尺天黑脸,但他自知不占理,也说不得什么,跟平安撇了撇嘴,闷头听着。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走了大半日,下晌终于到了石花镇。
进镇没走多远,便听得前头人声嘈杂,近前一看,只见衙门口前稀稀愣愣围了一圈人,隐隐有哭声透出来。
一个妇人跪在衙门前,鬓发散了一半,被雨水湿得打绺,衣衫也湿透了。她跟前躺着一具男尸,些微沤烂,脑袋稀碎,红红白白的东西淌了一地。
女子哭天抢地,哑着嗓子,一句话要断好几回,磕磕巴巴地诉冤:“我们……从邻镇过来……做买卖……有个男人,哄我相公,说有书本生意……能挣大钱……”
她喘了口气,又哭:“那人灌醉了他……一锤子……砸烂了脑子……钱也抢了……跑了……”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却无人敢上前去。女子的哭声一阵接一阵,捧着那滩红白相间的东西往衙门里扔,有大人连忙给孩子蒙上了眼。
平安这才看清楚她扔的是什么,立刻捂着嘴跑到墙根呕了出来。
一尺天拍着他的后背,嘴里叹气:“平安,胆子这么小,遇见狼群可怎么办啊?”又抬头望天,愁眉不展,“我师门当真要断了么?想当年……”
付一笑生怕他再秃噜出什么陈年糗事,连忙拽着林星走了:“先去逛逛。”
林星还没明白他急什么,已被他带着走了。
石花镇邻近郧阳府,四乡八镇的东西都齐全,秋雨刚歇,店铺为了招徕生意,齐齐在屋檐底下支起摊子。
竹溪的漆器乌沉沉摆了一溜,房县的黄酒漫出酸甜酒气,郧西的刺绣花花绿绿地挂在竹竿上,挤得原本卖秦巴竹编的摊子把簸箕篮子摞到了一处,旁边炸碗糕的妇人也不得不现炸现卖。
林星一路看过去,沾一身烟火气,忽然有点不想走了,扭头道:“我要在这里玩几日。”
话说得轻巧,她心里却不是这么回事。
越往前走,离襄阳越近,摆渡完那些亡灵之后呢?投胎?她还没想好。留在地府?地府容不容她,另说。可这些跟她有什么关系,她为什么要考虑付一笑?
想到这些脑仁儿疼,得好好捋捋。她索性把心一横,能拖一日,便拖一日。
付一笑正要欣喜应下,林星却又忽地拦住了他。
街对面檐下人来人往,有一女子身影一晃而过。
林星目光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盯着那背影,想着方才一瞥的侧脸,她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怎么了?”付一笑不解,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不见异样。
林星又静了半晌,终于灵光乍现,抓住付一笑的袖子,“我好像瞧见阿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