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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珊瑚泪(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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狠话撂完,他觑一眼娘娘脸色,话锋一转,语气又和缓下来:“只是,这一年来芙蓉规规矩矩地伺候您,对您是什么心,您比谁都清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若真把他俩送去地狱和断魂崖,只怕下头人要说娘娘暴虐绝情。若有心之人拿此事做文章,那群见风使舵的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麻烦。”

“你说得倒是轻巧,放过他俩,这地府规矩何在?本座威仪何在?”

“是,您说得对,”付一笑点头,随即往高处一拱手,拖长了调子拿腔作势,“可娘娘慈悲,念着芙蓉往日忠诚,只罚她二十年的俸禄;娘娘又惜才,念在江木制衣手艺好,只罚他五百大板,发去制衣司做苦力。娘娘虽威严,却也并非无情,功是功,过是过,娘娘眼明心亮,定不错罚,也绝不滥杀。”

后土娘娘没接话,指尖在扶手上轻叩,若有所思。

付一笑看在眼里,又添道:“滞留人间的后果,芙蓉不是不知道。可明知如此,她还是要回去,这份心意,还不够明白吗?江木若真灰飞烟灭了,芙蓉还能独活?到那时,您再想找个像她这般心细的,可就不容易了。再说了,等莎青闹得一身污,总不能还叫我这阎王搁下折子,去捉猫洗澡吧?”

娘娘安静了片刻,终是微微一叹:“罢了,他俩的事,再说吧。”又看他一眼,“你来求见,是有何事?”

付一笑敛了神色,垂手道:“师娘,我想告个假,回一趟大川镇。”

“又是为了那个丫头?”

付一笑没答,沉默了几息,忽然扑通跪地。他抬起头,眼里含着微微泪光,几欲哽咽。缓了半晌,才煞有其事地开口:“我师父……他快死了。”

客栈桌前,一尺天刚咽下去一口豆芽,冷不丁呛住,忙偏过头去咳嗽,咳得满脸通红,总算把豆芽咳了出来,拍着胸口不满道:“谁咒我?”

红姑垂着眼帘,慢悠悠呷了口茶水,扭头道:“平安,瞧见没,这就叫没有靶子却放箭,无端生敌意,空处起狼烟。记住喽,做咱们这行的,最忌讳疑神疑鬼的,自找麻烦。”

平安闷头扒饭,小幅度点了点头,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咀嚼着,偷眼看一尺天。

只见一尺天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语重心长:“平安啊,听师伯一句,做咱们这行,还真就得疑神疑鬼。你自个儿都不疑,还指望旁人疑么?多可笑!”

红姑呵呵一笑,夹起嗓子:“有些男人,床上不行就算了,地上也不行,靠着前妻本事吃饭,还不服气。”她连连啧声,“哎呦,平安,你说说,这么厚的脸皮你见过吗?”

平安脸上腾地一红,低下了头,眼珠滴溜转了一圈,不知道该说什么,默默停了筷子。

一尺天脸也涨红了,指着对面,磕磕巴巴道:“冷红,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红姑把茶盏往桌上一搁,“敢做还怕说?不行就是不行,银样蜡枪头!”

她嗓门不小,引得旁边几桌食客纷纷看过来,平安红着脸拉架,声音比蚊子还细:“红姑,师伯,你们别吵了……”

一尺天听见红姑当众拆他台,一拍桌子,气恼道:“哪回没伺候好你,念完经你还打和尚了?有本事夜里你别找我!”

“呵,真以为我没你不行啊,”红姑昂起下巴,“你别忘了,平安也是个小子!”

平安闻言大受惊吓,红脸霎时白了,他急忙摇头,快哭出来:“红姑,别说了!”

“好你个毒妇!”一尺天指着红姑,气得手指头直抖,“平安的主意你都打上了?!你还是人么?!”

这一嗓子吼出来,店里食客也不吃饭了,都等着看好戏。几道目光在三人身上盘旋,有人悄么声道:“那女的一看就不是善茬。”

这话偏叫一尺天听见了,他骂声一顿,循声扭头,一眼盯住那人,拧着眉撸起袖子便走过去了:“老子媳妇,你还指点上了!你算哪一号?我俩吵吵,轮得到你来插嘴么?”

那人也不示弱,当场回嘴。店里好几个杂役赶紧涌上来劝架,这边拽着,那边拦着,一尺天隔着人往外顶,对面也往前冲,满堂霎时沸沸扬扬,乱成一锅浆糊。

林星本就一夜没睡好,这会儿又被楼下的闹剧吵得头昏脑涨,索性趁乱懒懒上了楼。

沉甸甸地踏进走廊,迎面撞见隔壁小夫妻正拿着斗笠要走,身旁半开的窗子泄进来一丝清寒,她往窗外一瞧,天地间是层层叠叠的灰蒙,残雨沿着屋檐倾落,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可眼下她实在困倦得厉害,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得先补一觉,歇好了再走也不迟。

她走进房里,顺手撩开床帏,和衣躺下,头刚沾上枕头,人便昏沉过去。

睡梦里,她像是想起了许多从前的事。她也不知为何,不自觉便知道,平安说的大川是个镇子。

大川有杜鹃岭,暮春时能瞧见漫山遍野的七彩杜鹃;炎炎夏夜,大川的山野河滩里有很多蚊子,也有很多星星;还有大川的土鸡汤,哪怕她没有味觉,也觉得香……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她曾到过大川吗?是为了杀人,还是为了旁的?为什么她的记性变得这么差?

忽然,是衣裳落地的声响。

林星皱了皱眉,眼皮微颤,睁开了眼。

阴云四合,房中亦暗淡,分不清是晌午还是傍晚。睡眼懵腾,她眨了眨眼睫,偏头去寻那声音。

却猝不及防地懵了。

帷帐外,床头边,一道水淋淋的人影背对着她,那人正把湿透的里衣从肩上褪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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