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阎罗寝殿里无一丝天光,烛火跳动,满室寂然,针落可闻。
白无常倚在柱子上,朝床榻瞥了一眼,又对黑无常努了努嘴。
黑无常沿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付一笑直挺挺躺在床上,两眼死死盯着头顶帷帐一动不动。他抿嘴摇了摇头。
昨日付一笑回来,一言不发地倒在了床上,那失魂落魄的模样叫人吓一跳,白无常撺掇黑无常去问,黑无常刚开口,里头便砸过来一句“滚”。
今日二人一早赶来,见他仍是这副姿态,一时没了主张,也不敢再动,生怕触霉头,只得安静候着。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终于有了动静。黑白无常几乎同时抬了脚,连忙过去,正瞧见付一笑猛地坐起身来。
二人凑上前,弯着腰,互相使眼色。最后白无常忍不住,赔着笑问:“爷,您可算醒了。身子如何?哪儿不舒坦您言语一声。”说着又给黑无常打手势。
黑无常转头沏了一盏水端来。
付一笑扫了一眼,摆摆手,下床走到屏风后,抄起外袍往身上一披,抬脚便出了门。
白无常追了两步:“爷!爷您去哪儿啊?好歹披件厚的……”
话没说完,门外只剩一阵冷风。黑白无常对视一眼,双双松了口气。
路上,付一笑满脑子还是林星。
昨日他在秋远山的书房里被芙蓉叫醒,睁眼时林星早不见了。他还当她回了白河会馆,一问芙蓉才知道来龙去脉——林星竟抛下他走了!当时他只觉心寒,寒透了!同行近一个月,真心全都喂了狗!可等回到地府,在这床上躺了半日,他倒是想通透了。
林星生气,这岂不是正表明了她还在乎他?
不是谁都有这个份儿叫她动气的,他素来知道林星的性子,若是全无瓜葛的阿猫阿狗,她才懒得搭理。况且在他最虚弱那会儿,林星气成那般,都没下狠手毒杀他,怎么瞧都是对他有情吧?他就知道,她心里有他,哪怕是旧日情分,总归是跟旁人不一样。
再说了,天下第一的毒师有点脾气架子再正常不过,何况后来他也确实有意要瞒着自己的身份,公说婆说,林星一毫一厘也没做错。她甚至还告诉芙蓉来唤他,唯恐他魂飞魄散,这般好的姑娘,哪里寻去?反倒是他,既知道她的脾性,又不是头一回被她扔下,竟然因为这点小眉小眼闹情绪,亏得林星还那么在意他!
算起来林星也才做亡灵一月有余,身弱体虚,要是有个好歹怎么办?昨日夜里他已恢复了精力,却白白耽误这半日,简直是糊涂!
想到这些,付一笑恨不得抽自己两嘴巴子,立时化悲愤为脚力,急急去地母宫找后土娘娘,得赶紧再回人间找林星去。
地母殿里,后土娘娘的怒气已经压不住了:“芙蓉,本座对你不薄,你就是这么‘报答’的?”
芙蓉跪在殿前,垂首一字不辩。
江木跪在一旁,想要替芙蓉争理,拱手开口:“娘娘,不管她的事,是我——”
“住口!”后土娘娘目光如刃。
江木梗着脖子还想再说,娘娘冷笑一声:“既然你这么爱出头,本座成全你!”她袖袍一拂,“来人,拖下去,让他好好尝尝什么叫多嘴的滋味!”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一声急促禀报:“第五殿阎罗王付一笑求见。”
后土娘娘眉头一皱,正没好气:“叫他等着。”
付一笑得了令,只好在门外来回打转,几步走到廊下,又折回来。忽听得殿里传来声响,他脚下一顿,竖起耳朵细听,越听越不对,心一横,计上心来。
他清了清嗓子,登时大声咳嗽起来:“咳咳咳——咳咳咳——”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一声烈过一声。
殿里,后土娘娘听见这咳嗽声,烦不胜烦,挥了挥手:“把他们两个押下去,改日再处置,叫阎王进来!”
四名铁甲力士应声,架着芙蓉,拖着江木,从侧门退了出去。
正门大开,付一笑撩袍,迈步跨进殿中,进门先堆起笑,拱手一揖:“师娘,这是怎么了?”
娘娘冷声喝道:“少给我装傻!”
付一笑一时语塞,干笑一声,腮帮子鼓了鼓,到底没敢接这话,转而道:“师娘,为这么两个人,不值当的,江木和傻子有什么区别,您动这么大怒,仔细伤了身子。”
“要是来替他求情,趁早给我滚出去。”娘娘的话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师娘,我才不给傻子求情。”付一笑嘿嘿一笑,上前两步,“您是没见他家里,穷得叮当响,屋里就剩一张床一张桌了,还得养着满院的猫猫狗狗,还有更傻的!”他展开双臂比划,“这么大的棺材,就放床边守着,您猜里头是什么?”
后土娘娘眼皮一抬,睇他一眼。
“芙蓉的尸体!”付一笑摇头道,“全部家当都用来买金买玉,就为了保住一具死尸。我都不知道该说他傻,还是说他痴情。”
后土娘娘的目光斜压下来:“因为痴情,就罔顾规矩,无法无天?因为痴情,本座还得成全她俩?”娘娘冷笑,“众人皆说五爷慈悲心善,如今我倒是见识了,五爷心一软,什么牛鬼蛇神都能放过。”
付一笑有点无奈,摊了摊手:“师娘,怎么就扯到我身上了?依我看,芙蓉不听话,该罚她去十八层地狱!江木不去投胎,还引诱芙蓉,更是该扔去断魂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