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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独渌池(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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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镇上有算命瞎子说,石巧如上辈子是貔貅托生的,担财又担贵。起初众人只当瞎子随口一说,哪知半年不到,某日金胡巷忽然停了一辆青皮马车来报喜。原来石巧如娘家本就做过接生的营生,她耳濡目染也习得些本事,出嫁那日半道上碰见个妇人在路上发作,她便下了轿子替人接了个娃娃。如今数年过去,那娃娃竟中了春闱,专程差人登门来谢恩。

从那以后,镇上再有人家要添丁,都头一个往金胡巷跑。石巧如便这般拾回了家里的老本行,连秋家的秋雨秋月,也都是经她的手落地的。凡是她接的孩子,俱是稳稳当当地生了下来,长大了见了她,都唤一声石姥姥。

怪的是,石姥姥接生过的孩子成百上千,自家香火却是冷清。传到孙辈,就只剩下一个小子,名叫马度青,和秋月同岁。

说起马度青,街坊邻居没有不笑的。家里千娇百宠捧大,生得一表人才,却偏不正经念书,也不打理家业,一门心思扑在种地上。从今春起,一得空便往乡下跑,几个月下来,人都黑瘦了一圈。

石姥姥心疼得直掉泪,马度青便宽慰她:“奶奶,书里讲‘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孰为夫子?’我若是连麦子杂草都分不清,不必提那‘夫子’,就是接承家里的铺子,您和我爹娘能放心吗?”

石姥姥听了,愈发老泪纵横,逢人便夸她家度青如今不光身板壮实了,学问也大有长进。

只有秋月知道,才不是这回事,什么学问长进,不过是马度青拿小蒨讽他的话,去祖母跟前讨巧卖乖罢了。

马度青自幼和秋月同窗,后来他偶然结识了宫小蒨,不知从哪儿打听到秋月和小蒨的关系,自来熟似的,变着法儿从秋月这里套话。

秋月不说,他便日日烦她,这才问出小蒨家庄子的所在。今岁开春,农忙时候,他天不亮便带上小厮,上赶着去庄里卖力气。

秋月心思也密,不肯白给他这个人情,非得叫他还回来不可。

今晌午,马度青看了白英拿来的信,皱紧了眉头:“这事靠谱吗?万一我俩真成了,那不坏事了?”

白英猛点头:“准稳当!您不信我,还不信我家小姐吗?”

马度青琢磨了会儿,点了头。送走白英,他转身去了石姥姥房里。

石姥姥一听,笑得合不拢嘴,刚到申时,她便提着两盒点心匣子、两包茶叶,登了秋家的门。

秋旻随秋远山迎客,一看成双成对的红匣子红茶包,霎时黑了脸。

石姥姥满面春风地笑道:“远山呐,小月的婚事,可有眉目了?”

秋远山陪着笑:“不瞒您,来问的不少。”又撇嘴摆摆手,“可丫头不点头,没法子。”

石姥姥挺了挺胸,满脸喜祥:“那我替度青问问口风,他两个青梅竹马,知根知底,若是能结成亲家,那敢情好。一说起来,街坊四邻都觉着郎才女貌,等着喝喜酒嘞。”

秋远山点头应着,呷了口茶,说回头帮忙问问孩子。

石姥姥满意得不得了,又在堂前闲坐了些时候,话里话外夸赞秋月这姑娘乖顺灵巧,又打听秋旻的婚事,一直坐到酉初才起身告辞。

晚饭时分,秋远山果然提起了石姥姥登门的事。

秋月低头吃饭,筷子尖夹着米粒,来来回回夹好几次,才往嘴里送一口。她将头埋在碗里,听见秋旻道:“爹,小月还小,婚事不必如此着急。”

洛姝打断秋旻,问秋月的意愿,秋月抿唇,只说:“度青人挺好的。”

秋旻抬眼看她,紧了紧手指,一顿饭都没再说话。

饭后秋旻送爹娘回了房,脚下没停,走过黑漆漆的花园,熟稔地绕去了苔园。

夜空深远,园中亮了灯笼,桂子浮香,秋风薄沁,秋月穿着一件绣鸾缎面披风,独坐苔园秋千上。

素手牵绳,裙裾委地,足尖轻点砖痕。她悠悠晃着,眼帘微垂,仿佛在等人。

秋旻在暗处端详她的妩媚纯真,看了许久,才绕到前头,走过去,淡声问:“怎不叫人陪着?”

秋月微微扬起螓首望他,嫣然一笑:“哥哥这不是来了。”

秋旻笑了声,没再说什么,自觉绕到她身后,手掌搭上秋千索,缓缓推了出去。

秋千荡开,披风饱胀,荡到最高处,衣摆猎猎翻飞,桂香放恣扑了满怀。

秋月深深吸了口气,笑道:“小时候最喜欢哥哥给我摇秋千,哥哥手上稳,我荡着一点也不晕。”她半偏着头看他,嘴角弯弯,“好些日子没给我摇过了呢。”

秋旻会心一笑:“只要你想,说一声,哥哥不就来了?”

“这哪里像话。”秋月把脸转回去,声调羞赧,却是藏不住的愉悦,“我已到待亲的年纪了,若是和度青的婚事能定下,左右等明年就要嫁了呀,不比小时候了,便是哥哥,也该隔道槛了。”

秋旻闻言手上一僵,脸绷得紧,半晌不语,只是摇着秋千,看着她飞扬的发丝,安静听她诉说与旁人的来日之景,不知不觉中,他手上的力道也愈发重了。

秋千冲出去,越荡越高,比方才高出一大截,引得秋月惊呼一声。

“哥哥,”她攥紧两边索绳,“快停下吧,我不荡了。”

秋旻忽地清醒,秋千荡下来,他拿腿抵住座板,双手顺势扶上秋月肩头,把她圈进了怀里。

香气澹荡,铺天盖地,却独独挤不进这密不透风的前胸与后背。

只一瞬,他松了手,退后半步。

秋月站起身,理了理裙裾,唇瓣轻启,声音已恢复如常:“哥哥再有几日又要启程,可尝过今岁的桂花了?前几日我叫人晒了些,泡茶极香。”

秋旻的目光落在她嫣红的唇上,喉结轻滚:“不请我尝尝?”

秋月歪头朝他莞尔一笑,引他进了自己的房中。

白英麻利地煮了茶,又端来两碟点心,便急忙退下了。

秋月双手捧着茶盏小口啜吸,眼帘轻垂,她的睫毛和瓷盏里的干桂花都被茶气氤得湿润。

饮了两口,她放下盏子,抬起眼来,眼眶也变得湿漉漉了。

秋旻替她添茶:“不高兴了?”

秋月语气落寞:“姐姐忌日才刚过,便上门来给我说亲探口风,连爹娘也不觉得石姥姥这一趟有甚不妥。”她的声音里带上一点鼻音,“姐姐生前待我们都那样好……可再好的人,只要一走,好像就没人在乎了。”

秋旻安慰她:“爹娘也只是嘴上不提罢了,谁见了石姥姥不敬三分?再说,你我不是还记着?逝者安息,活着的更得向前看。小雨在天有灵,知道你这么惦记着她,也定是欢喜的。”

“姐姐生前最爱桂花。”秋月望着杯中沉浮的花瓣,“只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这桂花全叫我给吃了。”她苦笑,“总觉得对不住姐姐,家里这些桂树明明是哥哥为她栽的,她到没吃上几回。”

秋旻摩挲着杯沿,半晌无言。

秋月转而道:“罢了,不提这些了。今日石姥姥送来的点心,哥哥尝尝。”

她捏起一块长舌糕递过去,秋旻摇头,秋月便送到自己嘴边,咬下一小口,细细嚼着。

秋旻沉默片刻,沉了口气,冷不丁道:“桂树是给你栽的。”

秋月哼一声:“哥哥又哄我。”

“真的,”秋旻看着她,“你不是最爱吃桂花?”

秋月微微一愣,抬睫望他,眼中有些许茫然。

“你打小嘴巴尖,山珍海味都入不了口,偏爱吃桂花圆子,一顿能吃一碗。娘怕你积食,不许你多吃,你便自己去灶房里扒桂花罐子,被我撞见了,还不许我说出去。小月忘了?”

秋月垂首呷了口茶,缓缓摇头:“记不太清了。原来是这样吗?哥哥都是为了我?”

秋旻拢着杯盏没有答话,二人相对无言,良久,直到他手心被茶水热气喷得微湿,才又闻秋月说道:“这点心又酥又脆,哥哥若是不尝一口,实在太可惜了。改日我得问问度青,是在哪家铺子买的。”

秋旻终于按捺不住:“夜里还是少吃些点心为好。”

“你常和我说,千金难买我喜欢,什么好与坏我才不管,我只图个自己喜欢。”秋月说完,偏偏又咬一口。

秋旻沉默一瞬,似乎叹了口气,低声问道:“小月,你告诉哥哥,你对度青到底是什么意思?你是真心喜欢他?只要你一句不情愿,就是石姥姥也不能叫你嫁。”

秋月咽下嘴里的点心,把他的话还给他:“哥哥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秋旻脸色顿时灰败,眉头一蹙,语气有些重:“这算什么话?”

秋月抿唇,没再说下去,她放下手里的点心,望着他,双目比水还要透亮。

真是奇怪,她还是头一回在哥哥脸上瞧见这样仓皇的神色。记忆里的哥哥总是沉着笃定,偶尔也会听见爹爹夸赞他,说他如何平了烂账,如何与那些官人打交道,又如何给他挣了面子。那时哥哥也便会笑一笑,即便如此,那笑容也显得克制。

她也一直是这样以为。当初姐姐走了,爹又病倒,那年她生辰,家里无人顾得上,是哥哥不知从哪变出来一匹香妃色的绣鸾新缎子,说有他在,什么都不用怕。那时他觉得,有哥哥在万事都好。可这样顶天立地的哥哥,也会有无措的时候吗?他担忧的又是什么?

念头一起,秋月只觉心头眼底俱是迷蒙,这些年的伤心都入了肺腑,吐不出来,越攒越满,终于凝成眼泪,无声无息沿着脸颊滑过。

她泪眼婆娑地望着他,眨着湿透的黑睫,颤巍巍的惹人怜。

秋旻伸手拭去她脸上的泪珠,语气顿时软了下来:“怎么哭了?”

秋月忍不住扑进他怀里,抽抽鼻子,微声唤他:“哥哥。”

秋旻被她抱着,一时不敢动,却又舍不得推开,虚虚搂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抚了抚她的发丝,心里不自在,声音也沉涩下来:“若是你不愿嫁,哥哥养你一辈子便是。”

秋月埋在她怀中,抽噎着闷声道:“哥哥莫说顽笑话了……等嫂嫂进了门,我又能在家里待多久?”

“不会的,不会有嫂嫂进门的。”

秋月闻言抬起头来,红红的眼下挂着两道泪痕,细眉一蹙,身子一扭,从他怀里出来。囊着鼻儿,声音还瓮声瓮气的,脸色却已冷了:“说是一回事,做又是一回事,哥哥眼下说不会有嫂嫂,我信你,可往后呢?等再过两年,你还能顶得住爹娘抱孙子的心吗?旁人又要如何说道你?若有人非要你娶亲呢?”说到这儿,眸里又要落下泪来,委屈又可怜,“哥哥却只会同我说些没边没际的话,既如此,你还是回吧,我嫁给度青也没甚不好,起码他人坦荡,也从不说些虚头巴脑的话来哄我。”

秋旻听了这番话,心都碎了,眼见她要起身,他咬了咬牙,身子往前握住她的手,呼吸也变得轻促:“哥哥的心早就送给小月了,心里也只容得下小月一个,哪还有什么嫂嫂?”

秋月低头瞧着两人的手,听他这样说,又抬头怔怔看他。

秋旻捧住她的脸,拿指腹给她抹去泪痕,一字一句道:“我说不会有嫂嫂,那定然不会有。什么好与坏我才不管,任旁人怎么说道,我只图个自己喜欢。小月,我不愿你嫁旁人,难道你就愿意看我娶旁人?”

秋月看见他眼底澄明无限,有水光隐现,一时心酸绵软,却仍倔强:“你是哥哥。”

秋旻声音沉静如海:“我不是你亲哥哥,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被他点破,秋月慢慢红了脸,这样的时刻,也分不清是胭脂还是她的羞怯,她偏过头,只道:“我不知道哥哥在说些什么。”

秋旻垂首解下腰间玉珩,举到她眼前:“你送我的玉珩,我日日戴着,一刻也不曾离身。另一半玉璜在你手里,这两块玉本就是一对儿,合在一起才完整,谁也缺不了谁。若是小月离了我,我宁愿孤独终老;若是我离了小月,我便天打雷劈,不得好——”

誓言尚未说完,秋月急急伸手捂住他的嘴,拿目光嗔他怨他,长睫一颤,又含了羞。

片刻,她忽然缓缓地凑近,直直地看着他,在自己手背上轻轻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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