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坐靠在墙外窗下,房内棺椁中的啜泣在她耳边回荡。在江木的泣音中,对昨日的贪恋已远胜于对明日的期盼,她听不懂,倦怠地望着天上闪动着的几颗稀疏的星。
这时一颗星子闪烁,她探头,绕过屋檐去望,那颗星霎时熄灭,她的神情里挂上失望,一时惝恍。
付一笑似乎被棺椁中的情绪感染,良久无声,偏头发现林星正定定注视着夜幕出神。
学着林星的模样,他轻轻对着她吹了口气。
林星惊醒,有些不知所措地看他。
付一笑先她一步立起身来,袖口一翻,掌心朝上,递出一只手:“回去了。”
林星指尖搭上他小臂,借力而起,衣袂轻拂间,抬眼正见天边又一颗星子莹莹亮起。她略一愣怔,开口道:“思来想去,还是夜里赶路最好,无日头晒着,也不必忌惮阴气不济。秋雨忌日已过,不如今夜动身。”
二人往院外走,付一笑错后一步,目光落在她肩头,好奇探问:“襄阳那地方,究竟有什么人,值得你这样赶?”
“当然是有亡灵在。”
“你这般急奔着投胎……前世就没有半个值得你回头的人么?你师娘,或是旁人?”
“不告诉你。”
付一笑快踏半步,与她并肩回到廊下:“你可曾想过,像芙蓉那样,留在地府里当差?”
林星闻声驻足,双眸抬起,却一字未吐。
付一笑亦停下,迎上她的目光,神情认真道:“林星,不投胎,其实也不错。”
林星重新提步,踏进游廊:“你当地府是你家,想留便留,想走便走?”
“只要念头够真,总有法子。”
“若留在地府当差,便不用摆渡亡灵了?”
“这是两码事,摆渡亡灵是为了赎罪。”
“呵,好一个赎罪。”林星斜他一眼,“付一笑,往后你少说废话。”
“这不算废话,这是将来的打算。”
林星哼笑:“一个鬼谈什么打算?”
“一个鬼不做打算,两个鬼便要好好做打算。”
正走到回廊曲处,又一颗星端在檐角,闪了林星一眼,她笑道:“要我生生世世留在地府里头受拘,我宁愿投胎做人。”
“做人怕是比做鬼多吃的苦还多。”
“吃苦归吃苦,却没你这苍蝇嗡嗡嗡,老娘自在又快活。”
“是么?我看未必。”
“未必个鬼,闭上你的嘴。”
付一笑想说的话便就此飘荡在半空,无处着落。他没再张口,在林星走的这条路上,一切铺排都不算数。他什么都猜不中,只是跟随她轻盈盈的、风一般的步子走,她给他什么,他便接住什么。从来如此。
“走快点啦。”林星回头催了一句。
出了巷子,踏上大道,她方惊觉,即便夜里月色明晰,却仍拢不住四下暗影,也瞧不清前头的路。她侧目一瞥,松了肩膀:“看来只得等天亮了。”言罢未再多看付一笑一眼,掩唇打了半个呵欠,转而往会馆那头走去。
次日清早,天光初亮,林星便已没了睡意,没精打采地拾掇着路上的干粮。她正从供桌底下拢了两根蜡烛,忽然听见付一笑的声音。
“芙蓉,你还没走?”
她回头,果然瞧见芙蓉不知何时已穿门而入,仍是一袭青衣,可往日那娴静的眉宇间却满是焦灼。芙蓉几步走到近前,开口便道:“莎青不见了。”
林星静默片刻,不明白莎青不见了,与她和付一笑有什么干系?
芙蓉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径自绕到她身前,直接了当地央求道:“林星,帮我寻一寻莎青,好吗?”
“我?”林星摆摆手,一心推脱,“我马上便要离开。”
“我养了莎青这些年,从未见它对哪个旁人有过好脸色,偏偏见了你便温顺。”芙蓉微微俯首,十分恳切,“它定是喜欢你。林星,我求你这一回。”
林星踌躇了。
芙蓉忙又补了句:“后土娘娘对莎青喜爱得紧,要是娘娘知道我把它弄丢了,我真不知该怎么办了。”她说着,握住林星的手,敛着眉毛,目光盈盈,轻轻抿唇,“林星,你帮帮我,好不好?”
林星垂眼,瞥见她袖口沾着几根细软猫毛,顿了顿,抹开她的手,问:“今日是几?”
“廿二。”
林星含糊地应了一声,转身靠着桌沿沉吟片刻,方才抬眼看向芙蓉:“我至多帮你寻两日,两日后,不管找不找得到莎青,我一定得走了。”
芙蓉闻言连忙颔首道谢,浅淡地一笑,嘴角落下时,好像肚子里的石头也落了下来。她悄无声息地掀起眼皮,与付一笑交换了一个眼色。
当初她与付一笑约定,忌日一过便回地府,可昨夜里江木说的那话叫她实在搁不下,她思量了半宿,三更天便摸来会馆寻付一笑。
五爷在地府是出了名的菩萨心肠,在后土娘娘跟前说话又有分量,她原想着央他再宽限两日,可付一笑听了,既不答应也不回绝,只让她一早来会馆求林星替她找猫。
芙蓉云里雾里,但念在五爷或许自由道理,眼下也别无他法,只得依言照做。
今日一来,见了林星这反应 ,她才算看明白,光五爷答应根本不作数。
芙蓉默然片刻,忽又听得林星问道:“莎青是如何丢的?”
她连忙收住思绪,拿出提早想好的说辞:“晨起后我正想带它回地府,哪知在院里寻不见它,我还当它贪玩躲在哪个角落,又找了个遍,也不见影儿,这才知道它跑丢了。”
“往常它可去过哪处?”
“除了江府,便是会馆和秋府了。”
林星仿佛这才有了几分知觉,与付一笑说:“再留两日吧。”
说这话时,她的兴致并不高涨。她向来不喜这等微末琐事打乱仗,只是觉着莎青那猫颇有灵性,既撞上了,帮一手也无妨。倘若芙蓉要寻的是江木,那她定然早早拂袖而去了。至于付一笑,她压根没想过询他的意思,只是在做好决定后,知会他一声,左右他不会走。
说干便干,三人分头散开。林星出了会馆,沿街一声声喊着“莎青”,不知不觉中,已被秋日里硕大的日头熏晒了半日,忽觉得眼前发花,头脑发昏。
午时日头高挂,街上人迹杳然,她当即停脚,原地叉腰静了两息,随即去了路旁一家高门大院前,在门墩前的半爿阴影里坐下,又阖眼,给自己施毒定神。
片刻,一股弱风自上而下吹来,夹杂着艾草的苦香,幽幽散开。
头顶门楣上悬着的红布条和绿艾草随风摇荡,干枯的草叶被风抖下来细屑,几粒落到她发间,不曾停留便飘到了地上。
她随手拨了拨鬓发,往一旁挪了挪身子。忽然,听闻远处一声清亮的呼唤。
“林星!”
她一抬头,见付一笑从巷口大步而来。他手中攥着几根蜡烛,见了她,加快了脚步。只眨眼的工夫,他便把蜡烛递到了她面前。
林星目光越过他,看见他身后还跟着一人,正探着头在巷口张望。此人的身形她觉着眼熟,一时记不清,正思索间,这人拐进巷子。
看清了面庞,她总算想起,原是秋月身边那个叫白英的丫头。
付一笑见林星愣神,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白英步履匆匆,一道不停歇,直奔这户人家门前,仰头睇了眼,又贴墙往前走了走,顺着角门走了进去。
付一笑抬头瞥见红布条和艾草,了然道:“许是秋家哪个下人要临盆了,来找接生婆。”
林星此时心思不在这上头,去够他手里的蜡烛:“莎青呢,寻着了?”
付一笑在她方才坐过的地方坐下,摇头叹道:“这猫玩性委实大,还得再找。”
林星精神不振,“嗯”了一声,慵懒无骨地往他肩膀一靠,张嘴咬了口蜡烛,又举着蜡烛往他嘴边送。付一笑偏头躲开,笑道:“我不吃。”
“给你脸了。”她声音也没有神采。
付一笑投降,知趣地张嘴,咬下一截,嚼得吃力,但仍笑着,想往下咽。
林星随口道:“都没见你吃过什么。”
“线香也算。”付一笑眼神含笑,声音清越,“担心我了?”
“是看你太虚,怕你拖累我。”
付一笑嘴角一扬,手臂绕过一片纤薄脊背,轻轻搭上她肩头。林星拿肩膀怼他,他便揽臂把人带进怀里。较量间,他忽地倾身,在她脸颊亲一口,却又立马端起那副斯文有礼的模样来:“我虚不虚,你最清楚。”
话刚说完,便顿时被林星推了一把,他闷哼一声,不禁后仰,揉着胸口却弯起了嘴角,索性将手肘撑到石阶上,大剌剌地瘫着。
林星揩了揩被他亲过的地方,眼神在他面上一滑,嗔道:“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付一笑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粲然地笑。
“不准笑!”
他得令,抿住嘴点头,连忙献上一根蜡烛,又半躺回去。
风又起,艾草碎末纷纷扬扬,落得地上绿迹斑斑,有片掉进他的衣领里。
付一笑直起身,反手去掏,在背上摸索半晌,只好松开林星,撑开衣领往她眼前凑:“帮我瞧瞧,好像掉了片叶子进去。”
林星偏了偏身子:“没有。”
“顺手的事,帮帮我嘛。”付一笑抓住她腕子,引着她手往自己衣领里伸。
林星一甩手,干脆挪去一旁,不再睬他。
付一笑轻声哼笑,自己折腾好一阵子,终于摸出来一片可怜的碎叶,随意往地上一弹,又倚回阶上。
林星在一旁冷着眼觑他,见他眉目舒展,心情似乎不错,她眨了眨眼,眨去了诸多未解的疑惑。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林星慢吞吞吃完一根蜡烛,很快便又恢复了往日的力气。这时,白英提裙从角门出来了。她先是长长呼出一口气,接着,脚步便轻快地动了起来。
白英回府不过两个时辰,下晌,秋家来了个不速之客。
来人正是白河县最当红的接生婆,金胡巷马家的石姥姥。
石姥姥本名石巧如,年轻时嫁进马家。她丈夫早年肩挑担子走街串巷卖醋,日积月累攒下点小本钱,婚前想着翻修宅院,不料挖地基时竟刨出几大箱笼的窖银来。石巧如过门后,马家拿这笔银子盘了铺面,又借着窖银的风声营运,家底也日渐厚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