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老狗一听,登时扬手往那鬼差后脑勺上一劈,气得胡子都翘起来:“说了多少遍!叫爷!”
鬼差缩了缩脖子,撇了撇嘴,赶紧改口:“狗爷,这人生前救了很多畜牲,功德高得很呐,阳寿早该尽了,又续了十年的命。”
杨老狗眉毛一横:“畜牲?”
“冷水镇那些流浪的猫猫狗狗,十有八九都叫她收留了,得病的、冻僵的还有马车碾过的,都是被她救活的。”鬼差指着簿子一处,“您自个儿瞧瞧。”
杨老狗不识字,草草扫了眼,便背着手踱到案前,踱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斜着眼问秋雨:“你养猫很在行?”
秋雨点了点头。
杨老狗捻着自己的长须,眯着眼琢磨起来。
前些日子后土娘娘养了只猫,名唤莎青,性子刁蛮,在地府里横行霸道,今日掀了崔府君的卷宗,明日挠了郭府君的脸,弄得满府鸡飞狗跳。娘娘纵着它,又管不住它,谁见了都绕道走,没一个敢沾手。
若他将这女子引荐到娘娘跟前,既能叫她好生调教莎青那孽障,又能替娘娘分忧解愁,更紧要的是,娘娘一高兴,还能不记他个好?
念及于此,他嘴角微微一牵,起身撩袍,亲自领着秋雨穿过几重殿阁,到了后土娘娘跟前。
后土娘娘端坐高台,听杨老狗把来由说了,目光便落在秋雨身上,端详片刻,心下有了主意,开口问道:“叫什么?”
“秋雨。”
“芙蓉。”
杨老狗话音刚落便朝秋雨瞪眼,秋雨略略一顿,声音淡如霜雪:“生前叫秋雨,死后愿做芙蓉。”
后来,地府留下了芙蓉的亡灵,而江府,留下了秋雨的身体。
江府后院里,江木收了最后一声尾腔,一切归于沉寂,他在池畔静站了些时候,便回到屋里。
推开门时,满屋清寂,四壁萧然,家当早已典去了大半,连瓶镜一类器具也所剩无几,案上只搁着一只铜炉,炉身雕作芙蓉花样,里头剩下一点残香,浮出一缕游丝般的烟气。
江木走到炉前,拈起三炷香,就着奄奄一息的火星点燃,恭敬插入炉心那朵芙蓉花蕊之中。待烟气徐徐散开,他才朝外唤了声:“覃叔,劳烦抬水来。”
水送进来,他便开始卸这一身行头,解冠带,褪里衣,抹去脂粉,赤足踏进浴桶里。
桶中只有凉水,凉意猝然渗进皮肉,他浑身紧绷,咬着牙坐下,把脸下的身子全都沉进了水里。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他已全身凉透,起身擦干身子,赤身走向卧房。
房里无光,只有一点清淡的月色,照出一只方方正正的轮廓。那是一口棺材,赫然停在床榻旁边。
江木走过去,蹲下身,在昏暗之中摸到地上的铁钎,又摸到到棺盖边缘的钉头。撬下去,起了钉,他缓缓推开棺盖。
棺材里躺着一人。全身裸袒,面容如生,神态安详,两耳口鼻中皆有金箔金片,身下垫着一块白玉璧,四周被金玉云母环绕。明明是一口棺材,却更像一只精巧的妆奁。
江木垂眼看了几息,便躺了进去。
棺内狭仄,他侧着身子,将棺盖合拢大半,在黑暗中触到了那具冰凉的身体,轻抚过她的肩头、臂弯,而后拢上她极细的腰肢,将她抱进怀里。两具冰凉身骨依偎,俱如新生。
他闭着眼,低声耳语:“姐姐,你回来了吗?我好想你。”
他又往尸体那侧靠近些,嘴唇贴着她的脸颊,淡淡地呼吸,好像要把这气渡给她:“姐姐,你不在,我一个人做掌柜真累,今岁临县死了好些孩子,带着咱家的棺材铺也忙,可我还是攒不够钱,每月香会还要捐,我买不起整块的白玉璧,只能买两半拼起来。你垫着可舒服?够不够凉?”
“当初卖玉的那人说金玉能镇尸身,叫人不腐不烂,我知道他要坑我钱,可我想,万一是真的,只要你能舒舒服服、干干净净的,被骗我也认了。我买了金子买了玉,把你安顿好,却总觉着你只是睡着了。自打你走了,我每晚都想见你,想打开这棺材看看你。但那人说这棺材一旦打开,肉身便要败坏……我忍了一年,再也忍不住了,我好想你,姐姐……你莫怪我。”
他说着,早已珠泪承睫。眼睫承不住了,泪便滴到芙蓉脸上,他偏过头去看她,却在一隙微光中瞧见她的脸庞正在溃烂,她的腮边浮起斑点,淡淡尸臭从她的身体里溢了出来,在棺材里氤氲着。
他抬手去摸她的脸,所触之处全都凹陷,他却不肯收回手,低头便亲了上去。
泪水糊了两张脸,他哭道:“姐姐莫怪我……”
芙蓉的亡灵就躺在他怀里,她的胳膊穿过他的脊背,紧紧抱着他,却又像是不着力。她贴近他耳朵,轻轻地说:“姐姐永远也不怪你。”
可这话终究落不进江木耳中,他什么也听不见,只一味流着泪,浑身冰凉地颤着吻她。
一人一魂在棺材里虚无缥缈地拥吻,渐渐地,江木的身子又暖了。
他不舍地起身,浸回凉水里,等凉透了再躺回棺材。
芙蓉瞧着更是心痛不已,她知道江木早些年在戏班子留下了病根,身上怕冷,如今他却偏偏要以凉水泡身,把自己冻得和她一样凉,才肯安心躺进来。
她只能任由他冰凉的身子抱着,听他委屈诉苦:“每晚梦里我唤你,你一句也不应我,你为什么不回来看看我?你不爱我了吗?姐姐,我好想你……姐姐,你投胎了吗?我不许你投胎,你等着我,我去寻你好不好?”
芙蓉抚着他后背吻他:“这辈子好好活着,不许来。”
江木欢欣一笑:“你不答,我就当你准了。”
这一夜,他抱着最亲最念的人,心口却空空如也,一宿都没再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