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英站在一旁,兴致勃勃地讲庄子上过来的汉子,又讲老爷是怎么吩咐的,讲到宫小蒨那病来得好巧不巧,她眼珠滴溜一转,便歇了话。
秋月无精打采地听着,眼睛落在粥上,忽地想起秋旻打小就爱喝粥,但小时候她总觉着哥哥的粥比自己碗里的香,总要抢他的喝。这时候秋旻便要逗她,叫一声“哥哥”不够,还要听她叫一句“好哥哥”才肯给她。
她手里的汤匙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叮”的一声叫她回过神来,她直起身,耳垂上的素银坠子跟着晃了晃。
白英还在说着什么,她却再也没听进去,也没了喝粥的心思。
早饭后过不多时,秋家上下便齐聚萝园。
萝园是秋雨生前的住处,秋雨过世这一年来,园子里头一切照旧,从案上的杯盏到床上的帐子,每日有专人清扫。院子空着,也未曾给谁住过。
今岁是秋雨走后的头一个整年头,这白河县这地方,头周年是顶紧要的日子。洛姝早早便吩咐下去,提早备着,要在园中设祭。
今日巳初时分,萝园里已收拾停当了。几张香案摆在院子正当中,桌上摆着面饭、蒸盆子、烘柿子、板栗、拐枣和糖馍。桌两边各一只酒壶,壶嘴正对着,左边锡壶装苞谷酒,右边瓷壶盛黄酒。
供桌横梁上悬着一串山栀果,拢共七颗,当地叫“火煞”。七月间祭亡人时挂上它,说是能挡邪火。
案前堆着纸元宝和纸钱,秋月抽了三张黄表纸,扭身去了园子外头,在门槛处点了,火苗子蹿起来,她扬手一扔,朝着门外喊:“姐姐,到家了。”
门里头,江木从屋里把灵牌请了出来,安放在供桌正中,先献了饭,随后烧纸。
一颗颗金元宝倒进铁盆里,细看每个元宝都从中间剪开了一刀。这叫“破钱”,是早些年的老规矩,传说是怕早逝的年轻人没钱买“路引”,把钱破开才好花。
如今早就不兴这个,香烛店里也寻不着剪好的,可江木仍要“破钱”。他不用旁人动手,好几日前便自己折、自己剪。昨儿把剪好的元宝送来,今儿又亲自燃火,蹲在盆前往里送。
不消片刻,他的袖口便被熏黄了,素白的长衫落满了星星点点的灰烬。左眼下边一颗泪痣,这会儿远远看着,已分不清是烟灰还是黑色的眼泪。
日头一寸寸地高了,元宝纸钱一坨坨地没了。院中站了许多人,盆底堆着暗红余烬,可不知怎地,这院子里偏偏透着冷清。
林星站在廊下看这清冷的热闹,后脖颈忽然一凉,以为是付一笑在背后使坏,边扭头边瞪着眼要骂人,可未等开口,却先在拐角廊柱的阴影里瞧见了旁人。
芙蓉还穿着那一身薄青衫子,一双眼直直望院中那只铁盆,望着江木往盆里送那些豁开口的元宝。忽然间有一滴泪从她的脸上滑下,紧跟着一滴接一滴,泪珠子连成了线,她的眉头都没皱一下。
林星两条秀眉却打了结,她走上前去。
芙蓉纹丝不动,只有眼泪止不住地落下,仿佛雨中残荷,只剩枯瘦的莲梗。
“你是秋雨?”林星忍不住问。
芙蓉这才转过脸来看她,一双眼睛湿透了,清冽如会馆的池塘,水面是晶莹的浮光,塘底是沉重的哀凉。她默然点头,垂眼的工夫,睫毛扇动,又一滴泪凭空砸了下来。
林星满腹疑惑,可瞧见芙蓉脸上密布的泪痕,终是憋了回去。她扭头,见付一笑靠在廊柱上,扬声喊他:“喂!”
这一嗓子太过响亮,喊得芙蓉也清醒过来,她偏头望向付一笑,却见他大跨步走来。她心下一阵纳罕,不由多看林星两眼。
林、付二人当着芙蓉的面交谈,林星问东问西,付一笑双手抱臂:“她不就在你身后?”
“你没瞧见她哭成那样了?”
“你什么时候这么近人情了?怎么待我就没这等体贴?”
“你若什么时候成了女子,我一定替你着想。快和我讲讲,芙蓉到底生的什么病?”
“不知道。”付一笑摊手。
“你不知道?”林星眼睛一眯,冷脸哼哼,“你们不是认识吗?”
付一笑还没来得及张嘴,林星身后响起了轻如柳絮的声音:“肺痨。”
林星回身,只听得芙蓉悠悠道来:“中元节地府开了门,我得了准许回来。今岁是我过世头一年,我便想着多待些日子,等到忌日过了再回去。”
“你还没投胎,莫不是……”林星问的是芙蓉,眼珠却往旁侧一滑,古怪乜了付一笑一眼,“你是在地府做工?”
芙蓉点头。
“这些日子,你都在哪落脚?”
芙蓉没答,又看向了院中。
林星追着看去,只见洛姝秋月都拿帕子掩着面,秋远山和秋旻也红了眼,江木跪在地上,垮着肩背,再无昔日那般风雅之态。她抿了抿唇,没再往下问。
廊下与院子仿若两个地界,半光半影,唯有各自眼中的水光一模一样。
白日的祭礼在萝园走了全套,午饭供过,酒又洒了三巡,末了洛姝让婆子把供果撤下。约莫申时,天上忽然来了场过山雨,雨来得急,哗啦泼下,把院子里的灰烬洗了个干净,便又草草地去了。
头顶灰蒙的云裂出一道光缝,萝园花草木石被雨冲刷过后宛如新生,几个婆子重新收拾残局,前院已经张罗起祭礼的晚饭。
依着习俗,黄昏时分该去坟上走一趟 ,娘家人不应大张旗鼓地去墓地,秋旻思量了几番,到底是没吭声。
江木也不再提,穿着灰扑扑的袍子就此离开,只是走的时候魂不守舍似的,说不清是悲是痛,好似赶了千里路,终于要回家了。
林星眼看着芙蓉跟上了江府的马车,再一抬头,月亮已挂在江府的屋脊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