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从秋府出来,穿过两条正街,拐进了一条巷子,待蓼竹溪的水声渐渐远去、犬吠声愈发明晰时,终于停在江府门前。
车轱辘声响甫一止息,门里的犬吠也渐次停了,里头迎出来一个老仆,瞧着五十来岁,腰板儿稍微佝偻着。他见江木从车上下来,忙转身从门廊下端出一只木盆。
他把盆搁在门槛外的石阶上,张了张口,却没发出任何声音,手朝江木比划了几下,先指指水盆,又指指江木的手,再朝门里头指了指。
林星站在门口那棵垂柳后头,看得一头雾水。她不知道这人比划的是什么,只看见盆里的水摇晃得稳不下来,亮汪汪一片。
江木低头看了看那只木盆:“覃叔,不用。”言罢抬脚迈进了门槛,芙蓉跟在他身后也走了进去。
覃叔还站在门口,朝江府的门看了半晌,慢慢弯下腰,把一盆水泼到了门前。水泼了个干净,他直起腰,转身进门,把木盆立着扣到墙角。
江府的大门彻底合上了,巷子里的暮色又浓了三分。
林星走到门前,垂眸看向地面,这才瞧见两片湿漉漉的艾叶贴在地上。
付一笑在一旁慢悠悠地开了口:“本地规矩,上完坟回来在门口净手,用艾叶水洗一洗,免得把阴气带进家门。”
林星扭过头看他,眯着眼哼了一声:“这些怎么又知道了?”
付一笑听她语气不善,眨了下眼睛瞄她一眼:“以前来过白河县,我也是听人说的。“
林星置若罔闻,掉臂而去。
进了门,影壁墙后豁然一方庭院,四围空旷,也无仆从往来,但并不冷清。只因院中散着数十只猫狗,毛色杂沓,或走或卧。
一见芙蓉,它们登时大叫起来;又见林、付二人,叫声愈演愈烈,闹了满院。
江木却无甚意外,脚步不停,只朝着院里沉声喝了一句,那叫声须臾即歇。芙蓉便也安稳跟着他往后院去了。
路过石桌时,独有一只猫踞在桌上,睥睨着满院活物,高高在上,目光骄懒,浑似霸王巡逻,显然对这地界颇为熟稔。
林星登时惊喜,凑近了叫:“莎青!”
莎青淡淡瞥她一眼,呼噜出一声喵呜。
付一笑也跟上来,才一探头,莎青便炸了毛,龇出两排细齿。林星略一惊,回头瞪付一笑,怨气陡生,心中暗道这猫果然灵性,连谁是好人谁是祸害都分得清。
偏偏付一笑不肯罢休,非要去够莎青头顶那撮青毛。林星手起掌落,啪的一声砍在他小臂上。
他讪讪缩回手,皱眉冲莎青龇回去:“看你还能嘚瑟几天!”他不跟一只坏猫一般见识,扭头又和林星说,“知道芙蓉爱猫爱狗,没成想她家里竟养了这许多,难怪街上清净,莫不是这冷水镇的流浪猫狗全叫她收罗来了?”
见林星不接茬,他自言自语地嘀咕:“芙蓉平日瞧着冰魂雪魄的,心肠倒是热乎。”
一言刚毕,林星忽然回头,狠狠剜他两眼,又一甩脑袋扭回去,腾腾腾地往前走。路过廊柱,右足重重踢了一脚,那背影里地蛮横劲儿比莎青还要强凶霸道。
付一笑皱了皱眉,走上前,听见她口中迸出句“王八蛋”,他大惑不解,四下张望。
这会儿这廊下空荡荡,除了他们二人,便只剩一群猫狗。他心里不免嘀咕,一时七上八下,脸上肌肉牵动几下,小声问:“你怎么了?”
林星见他这装傻充愣的嘴脸,怒火更旺,二话不说,对他拳脚并施。她出手准而狠,付一笑缩着脖子左躲右闪,嘴里叫唤:“哎哟喂,这一天到底是怎么了,你给过我一个好脸色吗?一字不吐便要动手!鬼也会痛的!”
林星负气住了手,尖声嗔道:“你连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倒知道她爱猫爱狗?嘴上说着什么都不知道,我看你背地里比谁也了解她!”
“她?”付一笑摸不着头脑,“你是说芙蓉?”
“芙蓉芙蓉,找你的芙蓉去!”林星一偏头,就要顿足而去。
付一笑眼疾手快,拽住她胳膊。林星拧着肩头往前挣,他手上一带,顺势踏前一步,倾身去瞧她脸色。
林星别开脑袋,气鼓鼓地绷着脸,只留给他一截纤细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