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一笑点头,没再言语,只与她一前一后走着。
下了桥,他们路过了蓼竹溪的支流,小巧的水波滑过长长的坡,潺潺溪水清洗镇子的土地,又溅湿了溪畔的乱石,林星踩在那些湿滑的石头上,她身子很稳,仍像从前那样轻俏敏捷,如同一只雀,平稳落地,随时飞走。
晨风吹起她的发带,付一笑优哉游哉地在她身后伸手,等那根红发带拂过手掌,再等它被风吹走,徒留几根发丝扫过指尖,不留痕迹。
忽然间林星身子晃动,他未及思量手已伸了过去,指尖堪堪擦过她的衣袖,她却已经先一步站稳,继续小心地走着,走了这么多年,好似乐此不疲。
有时候他也想知道,这些年过去,他们能否再次回到以前的夏日,二十五岁的林星是否还会为了他吃醋。
想到这些,付一笑摇头失笑,或许,如今的她更可能因为一只坏猫吃醋。
待行至秋府,二人才发现那老伯竟与他们同行了一路。
老伯到了秋府,并未叩门,径自从偏门进去了。门房小厮见了,笑着喊了声“舅姥爷”,把推车接了过来。
说起来,这老伯与秋家有些渊源。秋远山爹娘走得早,当初只给他留下一块薄田,他却因读书疏于打理,一年下来落不下几个子,便就此荒废了。后来他入了商贾,心里头到底搁不下那田,便将周遭几块田也佃来,立了个小庄子,交给远房舅父打理,每年只收些农货罢了。
这推车的老伯便是秋远山的舅父,每年收了庄稼便在秋社日前亲自来秋府跑一趟,府上都尊敬称呼一嘴“舅姥爷”。
堂前,秋远山坐在轮椅上,膝上搭着一条薄毯。秋旻立在一旁,见舅姥爷进来,先迎了两步,躬身叫一声“舅公”,吩咐下人勘茶,又引着舅公入座。
舅公呵呵笑着与二人问好,接过茶,又拿颈间巾子揩了揩汗,对秋旻说:“去岁秋社,你正巧外出,算来有两年没见了,大哥儿愈发稳当了。”
秋旻微微一笑:“去岁舅公送来的米我一口也没少吃,粒儿饱满,煮粥香得很。”
舅公哈哈一笑:“今年收成好,米长得也好,还有些软糜子,改日你叫灶房蒸糕尝尝。”
“好,待会儿我便吩咐下去。”
秋远山呷了口茶,问道:“舅父瞧着还是很有精气神,今年身子还好?庄稼活累,该歇还是得歇,莫累着。”
“都好、都好,”舅公一脸满足,“孩子们都大了,小蒨怕我累着,今岁开春,她帮着赁了两个伙计在庄子里帮忙,只农忙时过来,工钱不多,却很是顶用。”
秋远山端着茶盏默然片刻,笑道:“您一提这孩子,我倒想起以前,小雨,小月,还有小蒨,姊妹仨一块在庄子上挖番薯,弄得一身泥,回来被大人追着骂,三个小丫头挤在一处笑,谁也管不了。”他笑着摆了摆手,顿了一下,“说起来,这几年都未见过小蒨,我这做伯父的属实不该。我琢磨着小雨忌日将近,过两日我派人去庄子上把小蒨接来府上小住两日,也好叫孩子们见见,别淡了往日情分,舅父意下如何?”
舅公连声答应,笑得满脸褶子:“好好好,她早该来看看你,这丫头成日在家闷着看书,回头我叫她收拾收拾,准来。”
秋远山点了点头,露出一点笑意。秋旻站在一旁,干笑几声,可那笑里却毫无愉悦之情。
三人又说了会儿闲话,秋远山留舅公用饭,舅公忙摆手,说庄子上还有活计,便起身要走。
秋旻送舅公到门口,看着那辆推车远了,才往回走。他步子慢下来,走得心不在焉,不知在想什么,无意中抬眼,瞥见白英的背影正快步往苔园的方向去了。
他在原地暗忖半晌,一只脚正踏上回廊的台阶,便听得一阵轱辘滚动声响。
秋远山被小厮推着出了堂屋,在轮椅上瞧了秋旻一眼,身旁另一个小厮跑到廊下:“少爷,老爷叫您去书房一趟。”
秋旻听着轱辘远去的声音,点了点头。
进了书房,秋旻喊了声“爹”。
秋远山正坐在轮椅上,瞧着小厮燃香,闻声抬起头:“坐吧。”又屏退了下人,笑着指了指香炉,“试试这金陵的熏香有何不同。”
秋旻没坐下,先去香炉旁瞧了两眼:“说是添了巫山和临海的上等独活,不单对骨头好,还能除湿通络。”他抬手往鼻下扇了两下,“可依我看,熏香也好,膏药也罢,都比不过您按时服药。您昨夜那顿药汤是不是连熬都没熬?”
“你这孩子,越发像你娘了,怎地这般唠叨?我那是高兴你回家,一顿不喝不碍事,近来我倒是觉着身子愈发好了。”
“照您这么说,我倒不该回来了。”
“还与你爹讨上理了?”秋远山虽这么说,面上却仍笑着,带着几分欣慰,“我找你可不是让你跟我耍嘴皮子。”
秋旻撩袍入座,朗声一笑:“爹找我何事?”
“咱爷俩闲说会子话。”秋远山这才正色,“你舅公这些年一个人守着庄子,风里来雨里去的,从无怨言,每年送粮畜过来,连一碗水也不肯多喝,秋家能有今天,他也是有功劳的。”
秋旻微微颔首,安静地听。
“这些年,家里家外都是你在撑着,我跟你娘省了多少心,我心里有数。我常说你是个好孩子,说你是咱秋家的顶梁柱,这话不虚,也落不到旁处去。”秋远山道,“可你念书念到一半,就回来接了这摊子,爹这心里一直有愧。”
秋旻抬眼,英朗的眉目舒展开来:“这些年您翻来覆去地念叨,怕是连小月的耳朵都起茧子了。一家人说这些做什么?爹,这都是我该做的。”他笑了一下,“生意场的学问不必书卷少,能替您扛起来,我这心里头也高兴。”
“如今家里越来越好,我和你娘宽心得很。”秋远山换了个坐姿,靠到轮椅背上,话锋一转,“你打小便是个省心孩子,独独这婚事,一而再再而三地拖着,来说亲的早都踏破门槛了。”他叹了口气,“今日你告诉爹,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秋旻敛起笑颜,嗓音平静:“这两年生意好,忙得厉害,我心思也不在这上头。守着你和娘,还有小月,叫咱家过上更好的日子,这就是我想的事。”
秋远山语气缓下来:“如今既已立业,自然该成家了。”
秋旻只听着,垂下眼,一言不发。
秋远山看了他一眼,没在意他的冷淡,顺势往宫小蒨身上引:“我瞧着小蒨这丫头倒是跟你般配,性子质朴,虽在庄子上长大,却酷爱念书,也明白事理。又有舅公这层关系在,算得上是知根知底,咱们两家若成了亲,亲上加亲,是桩好事。”
秋旻终于抬起头来,眉梢轻压:“那也该问问人家姑娘的心意。说不准小蒨心里早有意中人了,爹又何必乱点鸳鸯?”
秋远山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我儿子一表人才,有本事有担当,哪家姑娘不喜欢?”他稍稍一顿,目光在秋旻脸上绕了一圈,“还是说,你心里头已经有人了?”
秋旻眉头越蹙越紧,加重语气:“爹!”
可他才叫了这一声,便瞧见秋远山的脸色忽然暗淡了。他不由得住了口,把后半句话咽回了肚子里。
书房里沉寂下来,只余熏香缭绕。
秋远山似是在斟酌,良久后才开口:“罢了,如今你也大了,有主意了,后头日子到底还是你自个儿的,我这做爹的,该说的都说了。只是我这身子愈发不中用,不知还能享几年清福,也不知能不能在入土前看你成家,抱上孙子。”
秋旻拧着眉不说话,闻言看过去,见秋远山手搭在轮椅扶手上,脊背微微佝着,如同一棵枯树,树干仍挺立着,却仍难掩疲态与衰颓。他霎时讶然,曾经健朗的父亲似乎已经消失了。
半晌,房里终于再次响起秋远山的声音:“横竖小蒨明日便到,等小雨忌日过了,你再多考量考量。”他摆了摆手,“先回吧。”
秋旻始终缄默,淡淡告退,拔步出了书房,不禁沉沉呼出一口气。
二十一年了。
那年秋远山行商路过一座破桥,把他从桥洞底下捡回来,抱回了家,拿他当亲生儿子养,教他念书写字,教他做人做事。爹娘的这份恩情,他这辈子还也还不清。
他是长子,这个家的担子自然该他来挑。如今父亲老了,英姿渐褪,他就更得替他把这家撑住,把体面守住。
事实上他也正是这么做的,除了那一点龌龊的、不可告人的心意。
他仰起头,半眯着眼望了望头顶的天光。
旻,天也,悠悠高旻是父亲对他的期待,可天穹再广再大,却只想守着那一轮月亮。
略一思忖,他提步往苔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