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一笑想了想，缓声道：“我们是阿鸢的朋友。”

林星见阿横没反应，她顿了下，道：“是阿妧，我们是阿妧的朋友。”

阿横扫了二人一圈，不咸不淡地开口：“你们要干什么？”

付一笑看了看屋里，反问：“你爹娘呢？”他问的是魂魄。

阿横瞟了眼散尽的白烟，不答，只是又问一遍：“你们要干什么？”

付一笑脸色冷凝：“你知道多少。”

阿横看他，目光阴郁：“你想知道什么？”

林星听得云里雾里，左一眼右一眼，她烦躁地“哎呀”一声，叫道：“你们俩别打哑谜了！”

“她已经灰飞烟灭了，”阿横道，“说再多也没意义。你们走吧。”

付一笑忽然笑了一声，他走去了阿鸢尸体边。

“你要干什么！”阿横警惕起来。

付一笑蹲下去开始解草席上的绳子：“带走朋友的尸首。”

阿横脸色骤变，正要冲过去阻拦，身前忽地横过来一条胳膊。

“村里这么多孩子是谁杀的？”林星气焰颇盛，“来龙去脉，一五一十，给我说！”

阿横被硬生生截住，他的眼神在二人之间横扫，手微微有些颤，烂掉的手指头随着他的抖动时不时滋出一缕白烟，无声对峙，良久，只见付一笑起身去寻那把砍刀，喃喃自语：“还是剁成块好带走。”

“你住手。”阿横泄了口气，“我全都告诉你们。”

付一笑在手里掂了掂那把刀，随手扔到地下，直勾勾看着他。

“一切都是那漆器惹的祸，”阿横缓缓开口，“十年前，宝师傅无意间试出来，在朱漆里兑入鸡血，做出的器子颜色格外扎眼。从那之后，村里出的货在邻近几个镇子卖疯了，生意都做到了城里。那几年大伙儿手头都宽裕起来，四乡八镇做漆器的早都盯得眼红，后来不知村里哪个说漏了嘴，把这方子给传了出去，村里的生意便一日不如一日。”

“大伙儿凑在一处想法子，有人说换羊血、牛血，试过才知，连鸡血那份鲜亮都保不住。后来又有人提出来……”阿横未把话说完，顿了顿又道，“宝师父先是割了自己的，人血兑进朱漆里，果然不同凡响，器面竟能泛出幽光。可一个人能挤出几碗血？总不能日日割肉。”

“又过了一阵子，大年村和小年村的人凑到一块，想了个法子。”

说到此处，阿横的手指头又掉下一截，他垂眼一觑，没再说下去。

听到这一步，林星心中已有了猜测，问道：“什么法子？”

阿横或许是觉得残忍，抑或是愤恨，只咬紧牙关，缄默不言。

付一笑看他一眼，淡声道：“给孩子下药迷晕过去，再推进水里溺死，趁血还没凉，把血放出来兑漆。”

林星听得攒起了眉心，捋过来龙去脉，似乎一切都说得通了。可又觉着哪出不妥，思量一番，心下凛然：“村里人竟都愿意这么干？那可是他们亲生的孩子！”

阿横把话接了过来：“起初谁也没接茬，可漆器一天比一天难卖，日子过得愈来愈紧，有人便又提起那茬，孩子能再生，银子不挣便没有，大伙陆续都点了头。”

付一笑忽地灵光一闪：“为何不用女子癸水一试？”

“不是没试过，可癸水出自女子胞宫，浊而不清，性味与人血大不相同。”阿横顿了顿，接着道，“从那以后，只要朱漆不够了，就从两个村子里挑一个孩子。偏偏小年村有个小子，水性极好，常去河边泅水，看见河里有人落水便救，几年下来竟捞了近五十个。后来有人先开了口，说不如先把这孩子弄死……”

“所以六淼根本就是被村里人害死的。”林星惊奇，“与阿鸢无关？”

“我不知道她与你们说了什么，但孩子们从不是她杀的。”

“可六淼说，是阿鸢叫他去了小清河。”

“她只是帮着把孩子引到河边。”阿横扯了扯嘴角，“村里那帮人，谁也不肯亲手做这等事，寻个外来的替死鬼，良心上的担子便能轻几分。”

“他们胁迫阿鸢？”林星一时冷怒，“旁人欺负她，你也不护着她么？”

阿横对她语中的责备之意不甚明白，看她一眼，忽地笑道：“他们既要杀人，便让他们尝尝失子之痛。她不过是顺水推舟，教恶人自食其果罢了。不必自己动刀，便能大仇得报，这不是很好吗？”

林星怔住了。阿鸢明明可以活下去，可以继续让那些人一个个地尝尽失子之痛。可她偏偏选了自行了断，到死都不曾吐露实情，反将所有的罪责一肩担了去。她怕什么？怕她与付一笑插手？还是她存心要看着大年村这般继续自相残杀下去？又或者，她是当真对这一村子的人彻底失望了吧。

她想起阿鸢那双眼睛，从始至终都淡然，像是早已看透了这一村人的命数。她心想，阿鸢这仇永远也报不了。

林星心思百转，付一笑在一旁却问起另一桩事：“那些孩子的亡灵呢？”

阿横静了片刻，道：“都不在了。”

付一笑轻笑，耐人寻味道：“阿鸢还真是找了个好帮手。”

阿横苦笑，对阿鸢而言，或许他只是仇人的孩子，和每一个被淹死的孩子没什么两样。他的用处，确实只是个趁手的器具。

他惨然自嘲：“我爹娘已死，我也没了用处。她对我不曾有半分情分。”

林星听得眉心直跳，终于按捺不住：“都到这般地步了，你已经死了，竟还在讲情分？”她挥了挥手，想要赶走眼前这一团乱麻，“我是不管这烂摊子了，你们的恩怨，你们自己了断去，我这就走！”

说罢，她转身便走，走到门口时，却听见身后响起一声笑，她脚步一顿，回头看，阿横将那鞭子抻直，缠到了自己脖子上。一举一动像和阿鸢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也绞死了自己。

白烟散尽，四具尸首安稳睡在屋中，一分为二的小院，形神俱灭。

这日夜里，林星忽觉这城隍庙的地板格外硬。她翻过去，面朝墙，墙皮稀楞楞掉下来一块；她翻回来，盯着供桌腿看了片刻，往上蹭了蹭，看见付一笑扭过头来。

“怎么了？”付一笑问。

林星没有开口，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明日就要离开了，还去寻楚茵？”

林星想了想，从地上撑起来上半身，伸手去扒开自己这边的抽屉，抻着脖子往里看了看，糖葫芦还在，一点儿也没化。

她把抽屉推上，眼神坚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