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一前一后渐渐近了,那红衣女子方知是奔着她来的,她匆匆转身,欲往河里走去。
“哎!等等!”
林星急忙唤住她,快步赶上前去,扬声道:“你是水女?”
红衣女子闻言回头,淡淡看了林星一眼,又看看付一笑,问道:“你们是谁?”
林星侧头朝付一笑扬了扬下巴,没报家门,只道:“我们都是鬼。”
红衣女子听见她口音里的外乡味,不由疑惑:“你怎么会认识我?”
“我曾路过甘霖镇的水神庙。”林星道,“那塑像与你简直是两模两样。”
水女又看了两人一眼,眸光潋滟,里头藏着不少心事。她语气平平:“既已见过,我便先回河里去了。”
“姑娘留步。”付一笑上前两步,笑得客客气气,“在下有一事想请教。”
水女端详他片刻,轻敛细眉:“何事?”
“水女是做什么的?”
付一笑问得认真,林星在一旁拿胳膊肘捅他一下:“你笨不笨?水女当然是在水里救人的。”她看向水女,目光钦佩,“救许多许多人,便成了神。”
水女轻轻颔首,对着林星微微弯了下嘴角,莞尔一笑,她的脸变得生动起来。
付一笑又问:“只要有人落了水,水女便会出手相救?”
水女心头一窒,脸上的生动转瞬即散,她抿唇垂下了眼,盯着自己的脚尖看。
湿透的鞋头上绣着双飞燕,寻常棉布不比绸缎光亮,可大红颜色染得正,衬得一双燕子都像在撒欢儿。这鞋从外头瞧着鲜丽,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鞋垫里塞的两颗红豆很硌脚。出嫁前娘嘱咐她千万不能把这红豆取出来,得一直踩着,直到第二日回门,说是为了图个吉利,婚后小两口永不分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道:“起初,我也不是谁都救的。”
“哦?”付一笑继续探,“这是怎么一回事?”
水女抬起头来,那眼神似是踌躇,又像是因为终于有人愿意倾听她而欣慰,她咬了咬唇,娓娓道来自己的心事。
“我本名叫李温玉。那年家里给我说了门亲事,我不乐意嫁。大婚前一夜,嫁衣都穿好了,我趁着没人注意,偷跑出来投了河。”
林星目光落在她大红的衣裙上,眉头不展:“不乐意嫁,那便不嫁。婚约不过是一句话,一张纸,纸老虎罢了,怕什么?跳了河,遭罪的不还是你自己?”
水女轻轻叹了一声:“爹娘定好的,我说了不算。”
林星随心所欲惯了,早忘了栖所和囚笼是一个东西,她摇摇头,大惑不解。
水女接着说:“那人我都没见过几回,要我跟他过一辈子,我宁愿投河。”她顿了顿,神色灰败,眼中有莹莹光亮,“可我没想到,死了也撇不干净。那婆家知道我死了,竟让我二妹代嫁,她才十四,拗不过家里,最后也学着我,投了河……是我害了她,要不是我投河,婆家也不会让她代嫁。我实在不忍心二妹被我耽误,便拼了力气把她托上了岸。”
“然后呢?”林星问,“妹妹活下来,可又嫁了?”
水女语气稍放松了些:“好在那婆家嫌我家名声不好听,婚事也就作罢了。”
林星也松了口气,仍皱眉:“这也算是不幸里头的万幸了。”
“后来,附近这一片总有人落水。孩子贪玩掉进水里,妇人洗衣裳滑了脚,也有想不开的。我一个一个救,救完便走。可还是有人在离魂那会儿瞧见了我,醒来到处说,传来传去,大家便重新给我取了个名,叫水女。”
“本来日子也就这么过了,有一回,有个醉汉喝的烂醉,沿着河走,一脚踩空栽了进去。”她垂首讷讷,“我没救他。”
付一笑打断她,拿出了阎罗的语气:“为何不救他?”
“他自己喝得路都走不稳,怪谁?”水女冷静地睇他,“我为什么要救?”
付一笑被她问住,动了动嘴唇,却不再做声。林星觑他一眼,觉得有点丢脸。
水女继而开口,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嫌恶:“他淹死了,可他家里人竟怨我不救他,去我家找茬,又往河里投粪倒尿,我在河里也待不住了。”
林星也听得直咬牙:“这人该死!”
水女无奈苦笑:“斗米恩,担米仇,救一个是恩人,漏救一个就是仇人。从那以后,不管怎么落水的,只要我听见扑腾的动静,便都要救。”
付一笑听到此处,眉头却皱了起来。
生死簿上写得清清楚楚,在田武上任前,他救过的那五十三个孩子都淹死在了小清河里。
孩子溺了水,还能不扑腾?可水女不像在说谎……莫非,孩子们掉进河里的时候,已经昏迷过去了?
他稍一思量,暗叫不妙,抬头看了眼水女,道了一声:“多谢!”
林星正纳闷他谢什么,猛地被他一带,身子向前疾冲,便被付一笑拉着狂奔而去。
一切太过突然,稀里糊涂随他急跑了一阵,她只觉身子腿都不是自己的了,正要破口大骂,忽然间天旋地转,被他一只手臂揽住了腰肢,摇摇晃晃地挂在了他肩上。
“你发什么疯!”林星大骂一嘴,在他肩上挣扎,耳边风声呼呼。
“来不及了!”
眼前街巷房屋嗖嗖而过,很快,付一笑就停了下来。
林星拧着眉头从他肩上挣下来,脚一沾地,正想给他一拳,手还未抬起,便又落下了。
他们正站在阿横家的院子里。
“孩子不是阿鸢杀的。”
付一笑往堂屋里走去,脸色是少有的严肃。
一阵白烟把屋子里的血腥味裹了起来,烟散去,血腥味也冲了出来。
四具尸体横在屋子当中,阿横爹娘的胳膊和腿都已摆好,被草席包着,只露出头顶和脚尖。
阿横站在一旁,脚边是断成絮的“天罗地网”,垂在身侧的十根手指头溃烂,没了一半。
见林、付二人进来,他抬起头,神色不再像之前那样迟钝,只是很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