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探头看去,是一个青年男子,一条瘦削身子顶着一个清秀的脑袋,面皮细薄,是个文人模样,可他眼神却有些迟滞。
他在塑像前停下,目不转睛看了片刻,便迟钝地笑起来,嘴里念念有词:“城隍爷,铁面公,房屋顶上瞪眼睛。你贪利,你欺穷,小心黄土埋颈颈……”
林星甚是意外,没想到这般体面的男子竟是个比付一笑还傻的傻子。
“阿横,等等我。”
一名身量苗条女子随之疾步而来,看起来与那男子年岁相仿,她胳膊上还挎着个藤编提篮,衣着朴素,白净温婉,不似寻常农女。
她微微喘着气,嗔怨道:“怎么越来越不听话了?与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能乱跑。”
她的声音里没有怒意,可傻子听不出来,只当她责怪,也不笑了,双手拍打自己脑袋,懊恼地说:“阿横坏,阿横不乖,该打。”说着便去拉着她的手打自己。
女子睇了他一眼,将他的手从他脑袋上拂开,从篮子里取出一捆线香和两支蜡烛,朝供桌走去。
阿横跟在她身后,讨好道:“阿鸢不生气,不生气。”
见阿鸢仍不说话,他擎着她胳膊轻摇,执着讨要她的原谅。
阿鸢无奈一叹,柔声道:“好了,这回原谅你,以后再不许这样乱跑了。”
阿横重重点头,又露出憨实笑脸,他在蒲团上跪下,静静看着她手持新香去接火。
一缕烟升起来,阿鸢朝城隍爷拜了拜,把香插进炉灰中。她顺手拿起烛台,看了一眼,指使道:“阿横,去把这蜡油清掉。”
阿横听话接过烛台,生怕掉到地上似的,牢牢抱在怀里出了门。
林星全神贯注盯着阿鸢,见她取出火折子正要吹,她忽地想起什么,偏头朝后靠了靠,低声问:“他们……应该是人吧?”
“是啊。”付一笑答。
林星肩膀一松,嘟囔了句:“笨蛋,人看不见鬼的。”
说罢她便朝殿内走去,脚刚迈出去,火折子上的那星火苗却摇摇晃晃地灭了。
林星脚步一顿,付一笑不自觉挪了半步,挡在了她前头。
阿鸢抬眼随意瞟了一圈,目光回到火折子上,她又吹了一下,火苗重新亮起来。
“阿鸢!”
阿横从门外扎进来,脸上带着得意,举着烛台递到阿鸢眼皮子底下:“给你。”
阿鸢接过一只,顺手在他脸蛋上轻轻拍了一下,跟哄小孩儿似的,贴了贴又松开。
阿横开心地咧开了嘴角,帮着阿鸢点完蜡烛,脚步声便一前一后地离开了城隍庙。
转眼间庙里空了,付一笑道:“咱们也该出发了。”
“去哪儿?”
“去摆渡亡灵啊。”
“喂!”林星喊住他,蹙眉嘀咕,“饿得走不动道儿了。”
她一咂摸嘴,方才那股草药渣滓的味道又从喉间里反上来,缓了缓,她摊开手掌朝付一笑伸过去:“方才的蜡烛呢?”
付一笑从兜里摸出一根白蜡,扯了扯嘴角:“这东西比线香还难吃,先说好,吃完不许打我。”
林星一把夺过蜡烛,低头瞅了一眼,牙一咬,眼一闭,猛地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皱成一团,又嚼了两下,忽然顿住了。
没有那股草药似的怪味,也不是她以为的蜡腥气,入口像是无味点心。她眉间舒展开来,眼神一下子亮了,又咬了一口,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冒出一句:“这个好!”
又冲付一笑扬了扬手里的蜡烛,嘴里含着一口没咽完的:“还有没有?给我多备两根。”说完也不等他答话,转回身,步子轻快地迈出门槛去了。
付一笑偷偷瞄了一眼,脚跟一挪,贴到她身旁,跟她并肩出了城隍庙,往西走着。
“我们要怎么走?”林星问道。
“跟着我便是。”
林星驻足,不说话,只是偏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中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付一笑被她看得挠了挠额角:“若是告诉你,过不了今日,你便将我甩得干干净净,那我怎么办?”
林星将最后一口蜡烛咽下去,盯了他好一会儿,盯得付一笑心里发毛,回看她,她却忽然抬手,像阿鸢摸阿横一般,摸上了他的脸。
付一笑顿时僵了身子,张了张嘴巴,结巴道:“你、你,别以为这样我、我便会——”
下一霎,他的视线便被林星别到了一侧。
付一笑循之望去。
远处一片葱郁漆树林中,悬着一颗颗圆滚滚的东西,定睛看去,竟是小孩的脑袋,密密麻麻布满了林子!
每颗都被倒吊着,在林间荡来荡去,彼此相撞,发出的声响仿佛孩子欢笑,清脆悦耳,宛若风铃。
付一笑倒吸了一口凉气,慢慢蹭到了林星身边,挨得她更近了。
林星生前虽杀了数不清的人,可也有自己的坚持,只毒杀,绝不分尸。她就是胆子再大,猛地瞧见这么多脑袋,也不免胆寒。
但她很快回过神来,一把抓住付一笑后颈:“躲什么?走啦!”
付一笑深吸一口气,皱起眉:“这林子好像有阴气。”
“那又如何?”
“他们的魂魄应该还在此地。我瞧那树上人头,少说也有百来个,如此一来……”付一笑给她一个眼神,“一千个便只剩九百个。”
林星心中一动,一百个亡灵,说少也不少,只是她刚做鬼,规矩还没摸透,万一被这小子糊弄了,她找谁说理去?
她霸道开口:“要留下也行,但亡灵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