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认得这笔迹?"
声音不高,带着一层很淡的试探。
帝王的目光没有立刻抬起来。他的指腹还贴着那行批注,在纸缘上停了好一会儿。
"认得。"
他顿了一下。
"杨怀瑾。"
那三个字落出来的时候,声音没有提高,甚至比之前更轻。
"你的外祖父。朕的东宫侍讲。"
沈蘅的手悬在茶盏上方,没有落下。
她听见了那几个字。它们在空气里转了一圈落进耳朵里,每一个字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需要时间。
外祖父。
她知道这个名字。从小就知道。杨怀瑾,东宫旧人,在她出生之前就已经不在京城了。父亲提起他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都是几句话,说完就收,从不展开。
她从未见过他。
而现在,她面前这个人见过。不仅见过,还认得他的字。不仅认得,还在他门下受教三年。帝王的大半少年时代,她的外祖父就坐在那张书案对面。
帝王的目光又落回书页上。他的手指沿着那行批注的走向移动,停在一个字上。那个字笔画多,写得格外工整。指腹没有用力,只是搁在那里。
“杨先生教了朕三年。”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随身带着这本医典。朕小时候还翻过。”
他说话时,指腹沿着那行批注的走向移动,停在最后一笔上。
“他教了你三年。”沈蘅的声音很低。
“三年。”帝王收回手,没有合书,“杨先生离开东宫那年的秋天。之后朕再没有见过他。”
沈蘅的目光停在书页上。三年。外祖父在东宫待了三年,之后就离开了京城。她不知道原因,父亲也从未提过。她只知道外祖父走得很远,远到连母亲都很少提起自己的父亲。
帝王站在那里,日光从窗外投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看着那页批注,目光没有移开。
“朕不知道这本书在你手里。”
他说得慢。
“但他走之前,朕问过他,那本常翻的医书怎么没带。他说留给该得的人了。”
沈蘅的手指收紧了。
“朕当时不明白这句话。”帝王的声音很轻,“现在明白了。”
帝王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上,停了一下。
“好好收着。”
他的声音不高。
“他留给你的东西,不该蒙尘。”
门开了又合上。脚步声穿过廊道,渐渐远了。门外的光在开合之间闪了一下,又恢复了原来的亮度。
沈蘅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低头看着那页批注。笔迹横平竖直,墨色透纸。指尖触到纸缘上那道压痕,由深到浅,像有人在这里站了很久。
她伸出手,轻轻合上了医典。指腹沿着封面的边缘滑过,停在那道被刮过的印痕上。压痕早就干了,指尖过了几遍才移开。
封面下方那行细小的墨迹,在窗外的日光下显出一种温润的暗色。
杨怀瑾。
窗外的光慢慢移开,殿里暗了下来。她在那里坐了很久,指腹贴着那行名字,没有收手。
那几日光从窗纸上移得很快,一天一天过去。朝堂上的风声穿过宫墙传进来,白芷每次添茶都会多说两句。她听完,不置一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