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采儿嘴唇翕动,两条纤细的眉毛拧在了一起,不停摇头低喃着“不可能,不可能”,几个趔趄上去就要翻樱宁的眼白——樱宁一边面露不耐,一边有气无力地缓慢甩了两下头。
蒲采儿:!
可那消神散毕竟占了上头,樱宁虽然神志不清,但最后一丝气力被抽走后,也只能偏头在床上,半睁着眼,以一种从未有过的心平气和的表情,淡淡地喘息。
蒲采儿瘦躯一震,尖叫出声,开始发了疯地挠头。
周怀澈:“采儿娘,先冷静!”
“不可能……怎么可能!不可能!”她转向刚对她说话的周怀澈,上前几步,“不可能!啊——啊——”
周怀澈后退几步。谢真君几乎确信——她一定疯了!
然后生出了一个荒诞的想法——这才是她原本心里想的巫师的样子。
蒲采儿仍然“啊啊啊”地低声胡言尖叫,两只疯狂眨动的眼珠四处找寻什么。面色痛啊苦啊地寻求不得,把地上的碗又叮叮当当踢翻了五六个——就算里面什么都不剩了,也被迫往地上印了几个淋漓的碗口印子。几欲“呕心沥血”时,蒲采儿忽地像被什么钉住了双眼,猛地镇定下来。
像一块突然被冻了起来,只剩会转眼珠子的长条冰鱼。
冰鱼机械转过头来,嵌在里面的眼珠子越来越张大,越来越凸起,黑飕飕地钉在了谢真君身上,从眼角处开始往外长出一条条纤细的血丝。
谢真君被她这副模样盯得脊背发麻,本能中欲自卫时,忽而瞥见了她目光的真正落处。
“辞——风——”
一声尖叫从谢真君的背后炸开。
“少主救——啊!”
“采儿娘,你先冷静!”
“你……你往我……的药里加了什么!加了什么!”蒲采儿把低头埋脸的辞风扯皮筋一样扯了出来,辞风的脚还死死钉在谢真君身后,像用脚趾抓着救命稻草,整个身子却被她师父提吊在半空。
“没……没加哇!”
“你撒谎!”
“没……没,没加!师父饶命!”
“撒谎!撒谎!撒谎!撒谎的小东西!坏东西!……”
“是……”辞风哆哆嗦嗦,终于在铺天盖地的唾沫星子里鼓起勇气喊了一声:“是减!我减了……我减了……”
“减?”蒲采儿目眦尽裂,眼球要掉在辞风脸上,“减……减的什么!”
辞风呼吸无比急促,满脸涨红,咬着嘴唇泫然欲泣,最后“哇”一声哭了出来。
“你……你……减的什么!你说,你说出来,我发誓不弄死你!”
辞风脸色灰白,第一次从师父脸上见到了阎王面容。
谢真君和周怀澈见状不好,互视一眼,上前去拉。周怀澈扳下了蒲采儿的手,架着两条胳膊往后扯。辞风逃脱出来,涕泪涟涟,呜呜咽咽着抓紧往外跑。而谢真君还没动作,腕上却被一个不轻不重的力道拽停了。
谢真君身形一顿。
同时被一起攥住的,还有藏在袖里的刀柄。
周怀澈看着手里要被气昏过去的人,根本没注意谢真君身旁的异样,忙道:“这……这怎么才好?我看我还是先把她送出去!她都快站不起来了!你稍等我!”
于是,很快,大门“当”一声荒里荒唐地合上后,屋里只剩下谢真君——还有塌上刚逃出阎王殿的人。
空气倏然凝结成一汪深潭。
仔细分辨过去,才听出被一颗颗石子击中的声响。
谢真君终于听清他在刚才这一片混乱之中的声音,缓缓转身,捏紧了手指。
“你在喊谁?”
“阿……姊……”
他面无表情,呆若木鸡,只有灰白的嘴唇表现出无比的虚弱,却知道要看,要喊。谢真君听不出他的情绪,却从手臂慢慢往上,又从心底生出比惊涛骇浪还难压抑的情绪来。
然后她听到他竟然道:“阿姊……对……不起……”
谢真君的喉头滑动了一下,看向一旁,发出一声嗤笑。
然后她转过头来,继续盯着他苍白无神的脸——这张本来该和寻常少年一样的脸,直白坦荡,毫无防备,叫着她“阿姊”——让谢真君想到了格林。
“你在喊谁?”
她让自己面无波澜道:“你觉得你让自己受这些,就够了吗?”
“……有人跟我说,杀一个人很容易,可放过一个人却很难。我已经放过你一次了,可那次对我来说太容易,所以我根本没把这句话放在心里,就像你根本不把任何人的命放在眼里一样——包括你自己。”
“对不起……”
谢真君的心口又颤了一下,然后强迫自己陷进回忆里:“你不是说,想知道我有多疼,有多恨……那天晚上我才知道,这种话只有从无欲无求的神仙口里说出来才可信,从人嘴里说出来,只是自欺欺人,而我被骗了一路……因为他放过了你,却迟迟不肯放过他自己,他没办法!——何况这个世上没有神仙。”
谢真君从他的手指里,一点一点,扣出来那根刀柄。银亮的刀光忽闪着,越爬越高,在墙壁上映出一路歪七扭八的抖动的痕迹——刀面上折射出的那双眼睛也随之颤抖起来。
“可你现在连他的疼,尚且受不住。”
“阿姊……”
谢真君腕上的手倏然滑落下来。
谢真君顿住了呼吸,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颤抖的刀光死死钉在墙上。
“那便试试他的恨吧——”
她终于把手中的刀刺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