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又是谁?
祝与同藏在山石裂隙中,根本看不见来人面目。听声音她不认得,况且……这人声线阴柔得雌雄难辨,根本不似正常男子。
一众士兵并未应声,但脚步都停了下来。祝与同觉得两拨人似是隔着空气无声交锋,莫名有种窒息感。
终于又有道声音出现了。
“你……怎会在此?”
“咱家寻这姑娘有要事,可耽搁不起,诸位请吧。”
那人语气相当不客气,竟当场驱逐起这群士兵来,一派从容自若的高位者态度。
祝与同隐隐听见有兵戈缓缓出鞘的摩擦声。
“嗤。”忽听得一声笑,随即一道闷哼响起,兵戈叮当落地,空气中飘起血的腥味。
“梁提督是在京城待久了,学起了贵人做派……也要人三催四请了么?”
……梁提督?
……京营总督梁通?!
梁通乍然被点破身份,祝与同只觉得空气中的杀气忽而浓烈。
那人不疾不徐的语调却道:“梁提督莫生气,你手中这支朔风十六骑的名头在江湖也是响亮,别人未必猜不出来,可别怪咱家多嘴。”
“只是咱做奴才的,最怕得罪主子,您也要多体谅一二才是。若今日叫您把这姑娘捉去了,咱家手里的事办砸了,指不定嘴里还要秃噜出些什么呢……”
这人自称奴才,再加上异常的声线语调,几乎可以肯定是宫里的太监——但能让京营总督忌惮的太监,该是何种身份?
祝与同心中一团乱麻。
最终梁通还是走了,祝与同不放过耳边一丝一毫的动静,直到确认那伙士兵脚步已远,她才恍若虚脱般现了身形。躲是没有用的,这太监武功恐怕不在梁通之下,身份手段又通天。他既有事来寻,又救祝与同一命,此时若再扭捏躲藏,实在不智。
“阁下援手之恩,蝉衣感激不尽,请问阁下寻我有何要事?”
祝与同只扫了眼来人面目,都没仔细打量,便客气低下了头。她这样的江湖草莽,和宫中贵人实在阶级层次悬殊,也搞不清对方秉性如何,只得做足了礼数。
可这太监却笑得平易近人:“姑娘不必如此拘束,我来找你不为别的……”
“你可还记得去年七月,你在英雄榜上揭过一次榜帖?”
祝与同蓦然抬头。
她想破脑袋都没想到对方来找自己竟是为了此事。
英雄榜?榜帖?不就是那张蓬莱仙岛的帖子么?委托人求蓬莱仙岛相关讯息,只道重金酬谢,却没说自己具体想听什么。祝与同当时就知道蓬莱仙岛的传说所涉复杂,想着这位委托人手上或许有比较全面的情报,原本是打算反过来找这人买消息的。
后来揭了榜,委托人却一直没来寻她,此事久到祝与同都快忘记了。
“蓬莱仙岛……”她喃喃道。
“正是。姑娘既揭了榜,便需给出一条蓬莱仙岛的讯息。”
祝与同实在想不通:“……可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已经过去半年多了,英雄榜应该早就联系不上我了才是。”
“既然挂出了这笔交易,主子当然有办法找到任何一个接下这笔交易的人。”太监笑眯眯道:“那么,姑娘请吧。”
……请什么?
说出一条蓬莱仙岛的信息?可这样手眼通天的贵人,能有什么信息是他们不知道的?再者,如今蓬莱仙岛的传言已经满天飞,难道随便说一条早就被江湖人传遍的讯息就能交差了么?
祝与同看着太监老神在在的模样,摸不准对方的意思,可她又别无选择。
“……蓬莱仙岛再现,或是传谣而已。”
“仙岛是假的,世上没有仙人的存在。”
“那里只有一个荒岛,上面什么都没有。”
……
祝与同几乎是一股脑地将自己认定的关于蓬莱仙岛的情报全都倒了出来——仙岛是假的,那对亡命鸳鸯的故事是假的,没有功法,没有仙人……到最后,她越说,眼神竟越来越清晰。
太监十分耐心地等到她说完,而她却直愣愣发起呆来。
“如此,交易便算完成了。”
“这是报酬,还请姑娘收下。”
太监将腰侧所佩之剑取下,双手递给了祝与同。
“……啊?”祝与同茫然一问。
太监依然笑道:“这是交易,自然是有报酬的。姑娘接着吧。”
祝与同接过那把剑。剑身古朴而沧桑,看着有些年头了。当她将剑出鞘半寸查看,发觉这把剑有些眼熟……与渡影剑好像。
太监拱手,不知何时告了别。待祝与同抬首,幽幽谷中已经没有了那人踪迹,只剩葳蕤草木与寂静空山依然悄无声息地低头凝望着她。
*
出谷后,那队禁军没再跟着她,祝与同到附近城镇转了圈,本意是想看看巫山那边是否有信传来,却不想再次收到鸿栖水的指示。
【回灵枢门,取出藏书楼地下一层密室中的木匣,来滦州与我会合,不要惊动任何人。】
回师门取东西?这个时候?
祝与同一头雾水,却依然做了。只因此地离师门其实不远,能看出鸿栖水早有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