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海平回来得很晚。

他的西装还没换下，领口松了颗扣子，身上带着外面宴饮的酒气和烟草味，看见许松，也只是淡淡说了句。

“回来了。”

“住一晚就走。”

许松也绷着脸，双手抱在胸前，站在灯影里，看上去很不耐烦地回应他。

见许海平脸色瞬间沉了沉，孙月连忙上前打圆场，不动声色地侧身隔开两人，一边招呼家养小精灵过来接许海平的外套，一边低声凑在他耳边提醒。

“大过年的，别跟孩子置气。”

许海平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许松也无意继续和他争执，微微颔首算作打过招呼，便转身回了客房。

父女俩隔着一个院子，相安无事。

第二天，除夕

一家人各怀心事，各做各的事。

孙月忙着在堂屋摆弄新年的装饰，还有过两天接待宾客要用的茶点礼盒。

许海平泡在书房里，书桌上堆着小山似的信件，窗外猫头鹰起起落落，都是来拜年或是递年帖的，他握着羽毛笔，一封封地回，脸色一如既往的严肃。

而许松大多时候都待在自己的房间，要么用魔法糊弄一下牙牙学语的许晨，要么翻看随身带来的书本。

直到除夕的年夜饭摆上长桌。

桌阖家团圆的热络时刻，席间气氛始终有些沉闷，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和许晨偶尔咿咿呀呀的童声。

伴着春节联欢晚会的背景音，酒过三巡，许海平的酒意渐渐上来了。

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许松身上。

“你的考核要是没有过，就回来事务司上班。一个人在外面像什么样子，东奔西跑的，也没个正经着落。”

“已经过了，不劳您费心。”

许松夹了一筷子菜，头也没抬。

“这时候会说我费心了，一声不吭就跑去英国，那地方有什么好的？！天天跟动物打交道，是正经事吗？”

许松只说了收到工作邀请，然而到现在，一肚子火的许海平都没有关心过，许松的工作是什么。

身体上的残缺对巫师来说并不是大事，但是以许松上学时整出的幺蛾子，许海平也不觉得她能有什么好工作。

“老老实实听我的安排。”

许松的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握着碗筷的手指微微收紧，直到许海平把话说完，才抬起头，声音硬邦邦的

“我走的时候你就说了，把我除名。既然已经不在许家的谱上了，我的事，就不劳您操心了。”

“你——”

许海平眉头一皱，就要发作。

孙月见状连忙抢在前面开口，一边给许海平夹菜，一边打圆场，反反复复念叨着“来都来了”“大过年的，不说这些烦心事”，硬生生把话题岔开。

许晨虽然听不懂大人之间剑拔弩张的对话，但到底是个机灵孩子，端起自己的牛奶杯，举到许海平面前，奶声奶气地说：“爸爸，新年快乐，恭喜发财！”

这一嗓子祝福也不能不应。

许海平虽有不满，碍于过节的气氛，也没有继续发作。就这样靠着孙月的打圆场，总算是熬过了除夕这一晚的平静。

这是这份平静，没能维持过太久。

大年初一登门拜年的宾客络绎不绝，大厅里，大人们互相寒暄作揖，孩子们穿着新衣服在廊下跑来跑去。

许松本想躲在自己的房间里，但孙月的劝说下，她还是出了门，站在厅堂的角落，礼貌地应付着几句问候，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偏生有人哪壶不开提哪壶。

寒暄客套之间，一位上了年纪的长辈端着茶盏，眯着眼笑呵呵地环视了一圈满堂的晚辈，目光落在许松身上，话头却朝着许海平去了。

“说起来啊，许家和我苏家当年还议过亲，两家也算是知根知底的了——可惜了，没能成。”

许海平顺着话头看了许松一眼，眼底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他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竟顺势旧事重提。

“我看挺好。女孩子家，安稳嫁人、料理家族事务，才是正途。”

这话一出，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周遭宾客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许松身上。

另一边的苏家年轻一辈，被提前婚约的另一位当事人，心里暗叫不好。

他也没料到，这桩八竿子打不着的老黄历，会在今天这个日子被重新翻出来。

这事儿还是许松帮他背的锅。

当初两家议亲的事，他本人也一百个不乐意，是许松考上了巫联会，他干脆借口配不上人家，索性也就算了。

于是苏鸣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挤出一个笑，往前站了半步，岔开话头：“爷爷！这都二十世纪了！北边的可不会乐意看到咱们还搞这套老封建。”

“啊对对对！小松年轻有为！来日肯定能找到好人家！我们家苏鸣差远了！”

想起孙子在内地的工作，苏老爷子赶紧给了自己两巴掌，想把事情揭过去。

但黑着脸的许松站在原地，一股火气直冲心口，烧得她胸口发闷。

她想起母亲，母亲就是因为这句“正途”，孤身一人趟进许家这个烂摊子。

也不知道孙月怎么看上的许海平。

她深吸一口气，把胸腔的那团火压了回去，声音还是冷了下来：“时间差不多了，我该走了。”

“大过年的！你走哪里去！”许海平一掌拍桌子上，脸上挂不住，声音自然也拔高了许多，“长辈面前哪有你讨价还价的份！我养你这么大，给你安排婚事怎么了？！我是你爹，我还能害你？”

许松顿住脚步，缓缓转过身。

“你先证明你是我爹！我都不在许家的谱上了！跟你，早就没有关系！”

许海平气得脸色铁青，指着她的手指都在抖，许松也不肯退让一步。客人们面面相觑，赶紧拖言告辞。

孙月急得满头是汗，一会儿拉这个，一会儿劝那个，但是这次她也压不住了。

谁也说服不了谁。

许松干脆的转身回到客房，收拾好自己的行李，拎起背包，无视孙月焦急的挽留，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许家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