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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圣城阿卡迪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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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城阿卡迪亚坐落在王国中部的丘陵之间,城墙不高,却是一整块灰白石料砌起来的,在夕阳下泛着一种温润的、近乎虔诚的白。

奥罗拉是在黄昏时分望见圣城的。

她走了七天。大路越靠近圣城就越热闹,朝圣的人从四面八方汇拢来:有穿粗布袍子的农人,有裹着黑纱的老妇,也有骑着马的年轻信徒。奥罗拉混在这些人里,把金发挽进一顶旧兜帽里,垂着头,走得不快不慢,一个走了很远路来祈福的普通女子,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进城前她停在路边的水渠旁,用凉水洗了把脸,又对着水面,把笔记里记的遮蔽法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法子很简单,难在要领:把自己身上的气息调成和周围人一样,像一滴水混进水里,不冒头。她照着做,闭上眼,放慢呼吸,让那层贴着皮肤的元素感应慢慢沉下去。头两次她压不稳,那层感应沉不住,一松手就浮上来,把路边行人的气息清清楚楚地送进她耳朵里。她只得一遍又一遍地数自己的呼吸;数到第七遍,那层感应才沉了下去,沉到和街上来来往往的朝圣者没有分别。她睁开眼时,额角已经渗了一层薄汗。

她睁开眼。水面上倒映的脸还是她的脸,金发藏在兜帽里,眉眼被晒得深了一些。她看不出自己和周围的人有什么不同。

城门的守卫查得不严。圣城平日不设宵禁,朝圣季更是人来人往,守卫只粗略看看通行文书和随行行李。奥罗拉递上一份从商队借来的旧通行文书,说自己随家中长辈来圣城朝圣,路上走散了。守卫看了一眼通行文书上的名字,又看了看她,挥手放她进去。

圣城里的光,是奥罗拉走过的那么多城镇里最柔和的。市集在大教堂广场旁,小贩卖着圣水、赎罪券、圣人画像和晒干的圣草,也有卖吃食的,热汤、烤饼、蘸蜜的油糕。空气里有一种很浓的香料味,和兰德、凡登都不一样,像是整座城的空气都带着教堂的烛烟气。奥罗拉在一家烤饼摊前停下来,花三枚里尔买了两块饼,边走边吃,混在人群里打量四周。街角有几个巡街的圣骑士,盔甲擦得发亮,牵着马慢慢走过,目光在人群里扫着。奥罗拉低着头,把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

街道两旁种着一种开白花的树,花气清淡,落了一地也不扫,踩上去软软的。教堂的钟声此起彼伏,从各个方向传过来,并不吵,反倒像把整座城都拢在一层安稳的声浪里。街上的修女穿着灰色的长袍,安静地穿行在人群里,偶尔停下来,给路边的乞儿递一块面包,或者给迷路的孩子指路。

奥罗拉走在这座城里,心里却一直绷着一根弦。

她住进了城西一家便宜的朝圣客栈。夜里,她躺在窄床上,等隔壁的鼾声响起来,才悄悄把手掌贴上地板。

她闭着眼,像一路走来做过许多次的那样,把感应放出去。

脚下的地是活的。她刚触到,就感到一阵极轻的、持续的震颤,从地下深处传上来,隔着土层,隔着石基,有什么极沉的东西在很深的底下缓缓搏动。那搏动的节奏,她认得。

和卡瓦纳坑底那东西的呼吸,是一样的。

奥罗拉睁开眼,在黑暗里躺了很久。她想起笔记里写的,圣弥赛亚大教堂之下,是大阵的中枢。原来圣城底下,也镇着什么和卡瓦纳同源的东西。圣光最盛的地方,压着最深的东西。

她翻了个身,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联络修女网络,用的是爱丽丝提过的一个暗号。

爱丽丝在学院时说过,她家乡的教堂有一群修女,专接济穷人和走投无路的人,她们之间传消息,靠一种暗号:在窗台上放一只倒扣的杯子,杯底朝上,就是“有人需要帮助,今夜可来”。她说那是教廷底层传了很久的旧规矩,圣城也一样,越是底层的人,越记得这些老规矩。

奥罗拉在客栈窗台上,放了一只倒扣的杯子。

第二天清晨,有人敲她的门。是个年轻修女,端着一盘面包,说是客栈送的早餐。她放下盘子,没有多话,只在出门时,用指尖轻轻叩了三下门框,又回头看了奥罗拉一眼。

奥罗拉会意。她等修女走远,掀开面包盘下的垫布,看见垫布上画着一枚极小的记号:一条线,穿过一枚圆环。那是爱丽丝家乡那群修女用的记号,表示“自己人”。

那天傍晚,修女又来了。她先带奥罗拉绕了几条巷子,在一处洗衣房替她换了一身旧衣裳,又绕了两圈,确认身后没有人跟着,才把她领进一间老教堂的后院。院门很旧,门轴转起来吱呀作响。院里有一棵老橄榄树,树下坐着几个修女,正在分拣草药。她们看见奥罗拉,没有多问,只让她在树下坐了一会儿,等天黑。年长的修女坐在她旁边,借着分药草的工夫,问她通行文书是哪里来的。奥罗拉说是借的。修女点了点头,没有再问。院里有一棵老橄榄树,树下坐着几个修女,正在分拣草药。她们看见奥罗拉,没有多问,只让她在树下坐了一会儿,等天黑。

夜里,一个年长的修女告诉她:塞西莉娅大祭司被软禁在大教堂的偏院里,已经三个月了。教廷说她包庇异端、擅自放走通缉要犯,三日后要在大教堂公开受审。

“她瘦了很多。”年长的修女说,“可她的眼睛还亮着。她说,会有孩子来找她,让我们留意一个金发的女孩。”

“她知道我会来?”奥罗拉问。

“她不知道你会来。”修女说,“她只是信你会来。”

奥罗拉没有说话。她坐在老橄榄树下,看着头顶被枝叶筛碎的月光,很久没有动。

“大教堂的偏院守得严。”修女说,“可有一条路,能通到她的院子下面。那是老早以前的墓道,教廷自己都忘了还有这条。我们用了很多年,送消息,也送人。你若要见她,后天夜里,我们带你走那条路。”

“后天是她受审的日子。”奥罗拉说。

“就是因为她后天受审。”修女说,“明天夜里,是最后一夜。过了那一夜,就没有机会了。”

奥罗拉点了点头。她在那间老教堂的后院里睡了一夜,没有做梦。

第三天夜里,修女带着她,从老教堂地窖的一扇暗门钻了进去。

墓道很窄,只容一个人弯着腰走。两壁是夯实的土,顶上偶尔有树根穿下来,像一条条僵硬的蛇。墓道里有一股旧土和蜡油的气味。奥罗拉一边走一边数着步数,记着拐弯的地方。她从前不觉得自己有记路的本事,可这几个月走多了野路,她学会了到哪儿都先记住退路。她跟在修女身后,走了一段,又爬了一段,听见头顶传来钟声,一下,又一下,是圣弥赛亚大教堂的晚钟。

修女在墓道尽头停住,指着头顶一块松动的石板,压低声音说:上去就是偏院的花园。塞西莉娅大祭司住在花园东侧那间屋里,窗口点着一盏油灯。你见完她,从这里原路回来。天亮以前,我们必须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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