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罗拉发现那张字条,是在离开塘尾的第七天夜里。那天白天,她在一个河渡口歇脚,听见两个商人在说兰德的事:教廷换了几个执事,珠宝行会的人还在找那个失踪的匠人,找了半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她低头喝完碗里的汤;夜里宿营的时候,心里忽然想起那本笔记,想起它里面也许还藏着什么她没看过的东西。
那天她在荒野里宿营,把笔记和残页并排摊在膝上,想再读一遍拼合处那行字。翻到笔记封皮时,她觉出封皮里层比往常厚了一点。她用指甲沿着封皮边缘慢慢划开,从夹层里抽出一张叠得极薄的纸。
纸上只有几行字,是旧式誊抄体的笔迹,工整得如同刻出来的。写着一间铺子的名字、一条街、一句话,落款处按着一枚小小的印记,六角的星,星心里嵌着一柄小锤。
是卡莱家的刻铭印。和哭泣山谷那只空盒底部的印记一模一样。
纸上写着:凡登,老槐树街,铁砧当铺。取我存在那里的东西。对老板说,海那一边的账,我来接。
奥罗拉把那张纸看了很久。她想起那只寄到学院的旧包裹,想起扉页上那行字,给能听见元素低语的孩子。她那时候不知道包裹是谁寄的,也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寄给她。如今她隐隐有了答案。
她收起字条,第二天一早改了方向,往凡登去。凡登的城墙在午后远远立起来的时候,她已经绕了大半天的路。城门前排着长队,她跟在运羊毛的商队后面,混进城里时,日头已经偏西。市集上正是热闹的时候:戴皮帽的矮人贩子蹲在摊后卖矿灯和铁钉,一个灰精灵行商正把一卷皮货摊开给买家看,还有几个高挑的身影裹在灰斗篷里,从人群边上安静地走过,帽子压得低低的。奥罗拉低着头,混在人流里,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凡登在王国中部,是连通南北的枢纽城。奥罗拉绕开大路,跟在一支运羊毛的商队后面混进了城。城门盘查得比往常严,守兵挨个看通行文书,她借了商队里一个女孩的名字,低着头混了过去。
老槐树街在凡登城西,是一条僻静的老街:两旁的铺子都上了年头,门楣低矮,青藤爬满了半边墙。铁砧当铺在街尾,门脸不大,檐下挂着一只铁砧当招牌,被风雨锈成了暗红色。
奥罗拉推门进去的时候,柜台后没有人。当铺里光线很暗,四面墙都钉着高到屋顶的货架,架子上摆满了典当的旧物,落着一层薄灰。柜台是整块青石凿的,台面上磨得发亮,摆着一台黄铜天平和一副老花镜。
她等了一会儿。里间传来脚步声,一个矮人掀帘走了出来。
他比奥罗拉矮了一个头,肩膀却宽得像一堵墙,花白的胡须编成两条辫子垂在胸口,腰上挂着一圈铁砧形状的钥匙。他看了奥罗拉一眼,又看了一眼她空着的两手,粗声粗气地开口问道:“当东西还是赎东西?”
“都不是。”奥罗拉说,“我来取一件别人存在这儿的东西。”
矮人眯起眼。“谁存的?”
“德尼·卡莱。”奥罗拉说,“他让我对老板说,海那一边的账,我来接。”
矮人没有立刻答话。他看着奥罗拉,看了很久,久到柜台上的油灯芯都爆了一个花。然后他转身,把铺子的门板一块一块地装上,落了闩。
“跟我来。”他说。
他领着奥罗拉绕过柜台,掀开里间的帘子,又推开一扇藏在货架后面的暗门,沿着一条窄陡的木梯往下走。地窖比上面还暗,只有角落里一盏小油灯。矮人走到墙边,踮起脚,在一排木架顶上摸了一会儿,摸出一只油布包。矮人说他叫斯图恩,这条街的老住户都认识他。他又说,卡莱失踪以后,有人来过这条街,穿着教廷执事袍,挨家问过话,也问到了他的当铺。他把卡莱存的东西藏进了地窖最暗的角落,对那些人说,卡莱欠他三个银币没还,人就不见了,他还想找人讨账呢。他说起这事的时候,胡子气得一翘一翘的。
他把油布包放在一张旧桌上,解开。里面是一只铁匣,巴掌大小,没有锁,只在匣盖上压着一枚六角星的印记,和字条上的一模一样。
“三十年前,卡莱把这匣子存在我这儿。”矮人说,“他说,将来会有一个拿着他家印记的孩子来取。我替卡莱家守了三十年东西,你是第一个来取的人。”
“您认识他?”
“他年轻时在凡登学过徒。”矮人说,“就在这条街上,跟我的老匠人学的刻铭。他手稳,心细,是那位老匠人带过最好的徒弟。后来他去了兰德,出了名,也没忘这条街。”
他顿了一下。“半年前他来过一趟,把这匣子又翻出来看了看,重新包好,放回原处。他说,快了。我问他什么快了,他没说。”
奥罗拉打开铁匣。
匣子里有两样东西。一样是一枚银质的小圆镜,只有拇指盖大小,镜面却不是银的,泛着一层水光,像凝了一滴不会落下来的露珠。镜背刻着细密的纹路,纹路中央是那枚六角星锤印。另一样是一封信,信封已经泛黄,火漆封口上压着同一个印记。
奥罗拉先拿起那枚小圆镜。它比她想象的轻,贴在掌心里,凉丝丝的。她翻过来看镜背的纹路,那些线条从中心向外散开,像一条条流向不同方向的水脉。她忽然想起笔记末页那张地图上的虚线。
“这是什么?”她问。
“我不知道。”矮人说,“卡莱没告诉我。他只说,这枚东西要跟另一枚凑成一对才有用。另一枚在谁手里,他知道,但是没说。”
奥罗拉放下圆镜,拆开那封信。
信纸很薄,字迹和字条上的一样工整。信的开头没有称呼,直接落笔,像是写的人知道读信的人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