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罗拉没有回头。
“哭泣山谷名录上的希尔小姐,果然是你。”那声音接着说,带着一点不出所料的笃定,“教廷找了你三个月。你从学院消失,一路往东,原以为是逃往边境,原来你躲到这里,来碰教廷封了十几年的东西。”
奥罗拉慢慢转过身。坑口的火光里,站着那个在观星塔下见过的执事,腰间乌铁衔环,袖口教廷火漆。他身后站着一队执事,火光映着他们的脸。
“与异端之物接触。”那执事看着她,“这在教廷的典上,是重罪。”
“它没有伤我。”奥罗拉说。
“它伤没伤你,不由你定。”执事的声音缓下来,反而更冷,“希尔小姐,你若还认教廷,现在随我回去,把你知道的说清楚,教廷念你年少,可以从轻处置。”
奥罗拉站在原地。她身后是那块呼吸着的东西,身前是一队教廷执事,坡道的出口在他们身后。
她不能跟他走。她一旦被带回兰德,笔记、残页、石阵下的发现,全都会落到净理会手里。
她退了一步,又退一步,退进了坑壁的阴影里。执事看出她的意图,朝身后挥了挥手,两名执事拔出短剑,朝她逼过来。
就在这时,坑壁上的符文忽然亮了起来。
不是刚才那种缓慢的回亮,是剧烈的、明灭不定的闪。那些画面又出现了,火球、坍墙、喊声,在坑壁上飞速地重演。可这一次,画面不是静止的。奥罗拉看见那些画面里的影子动了起来,火里的人影在奔跑,和她脚下同一个方向。
她脚下的地面忽然变得很轻,很虚。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拖在身后,拖得很长,前端没入坑壁的画面里,要跟那个奔跑的影子接上。
奥罗拉想起学院里学过的东西,拉文的空间同位体假设。传送发生时,两个地方会同时出现同一个东西,半虚半实。可这里没有传送阵。这里的空间被那东西压了十几年,压得变了形,时间和空间拧在了一起。
她不知道原理。她只知道,如果她踏进那道画面里,她或许可以借那个影子的路,走到别的地方去。
她赌了一把。
她朝坑壁冲过去。执事们的喊声在她身后响起,可她脚下已经踏进了那幅重演的画面。火球从天而降,热浪扑面,她几乎以为那火是真的。她在半空翻了个身,落进一片冰凉的海水里。
海水没过头顶,她呛了一口,挣扎着浮上来,看见头顶是灰白的天空,远处是塘尾村模糊的灯火。
她脱身了。
她游到岸边,浑身湿透,趴在滩上喘了很久。泽尔的浅水车停在滩头,车里没有人。她不知道他是刚好离开,还是他料到她走不了旱路,把车留在这里等她。她朝车边走了两步,看见车沿上压着一块干净的干布,和一小袋干粮。
奥罗拉裹着干布,在滩头坐到天亮。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她沿着海岸线往回走,在半路一家小酒馆里,听见有人在说:教廷昨夜发了通缉令,通缉一个从亚伦学院出逃的女学生,罪名是亵渎圣物、勾结异端。
酒馆里没人把这事跟她联系起来。她低着头,喝完那碗热汤,把两枚里尔放在桌上,起身离开。走出酒馆前,她又听见邻桌的人说,通缉令连南边的弗约登都贴了,镇口布告栏上新裱了一纸。她想起弗约登镇口的布告栏,想起母亲每天清晨都要去看一眼有没有新消息。她不知道那张通缉令会不会让母亲认出画上的人,只能希望她认不出。
她走回塘尾的时候,泽尔已经回来了。他坐在浅水车里,看着她的方向,什么也没问。
“他们要抓我。”奥罗拉说。
“我知道。”泽尔说,“通缉令连海那边都传过去了。”
奥罗拉沉默了一会儿。“他们会去弗约登找我家里。”
“你家里人不知道你在哪儿。”泽尔看着她,“你也别让他们知道。有些路,一个人走,反而对家里人好。”
奥罗拉想起弗约登的家里,母亲在院里晾衣裳,父亲在树下锯木头。她把那封写着“学院有远行课业,勿念”的信,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我知道。”她说。
泽尔看了她一会儿,从浅水车的槽沿下取出一片鳞,递给她。鳞是暗青色的,比奥罗拉见过的任何鱼鳞都大,边缘磨得很光,像一枚被水泡了很久的旧信物。
“拿着。”泽尔说,“你若走到哪片海,把它亮给海民看,说泽尔的朋友,会有人帮你。我在这条海岸线上活了几十年,总得有点能让人记住的东西。”
奥罗拉接过去。鳞片在她掌心里,凉凉的,带着一点海水的气味。她把它收进贴身的内袋里,和龙鳞放在一处。
“谢谢你,泽尔。”她说。
“谢什么。”泽尔摆了摆手,“你救的那几个人里,有一个是我老朋友的孙女。你帮了塘尾,塘尾记得你。”奥罗拉问,那你呢,你为什么不再回海里了。泽尔低头看着自己浸在水槽里的尾,过了很久,说,回不去了。他在岸上住了三十年,身上的人味太重,族里的水已经认不出他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难过,只有一点淡淡的平静。
奥罗拉望着废城的方向。坑底下那东西还在呼吸,比昨天慢,比昨天稳,是她安抚过它之后的平静。可她知道,那平静撑不了多久。
她还有别的事要做。笔记上的虚线,从卡瓦纳指向更西的地方。她得在那东西重新躁动起来之前,找到她该找的东西。
她背起行囊,向泽尔道了别,沿着海岸线往西走去。她绕开大路与城镇,在渔村和商栈之间用里尔换干粮,夜里宿在废弃的盐棚里。通缉令传得比人快。第五天,她在一个集市上听见有人比画着描述通缉画像:金发,蓝眼,会一点魔法。她低头压了压帽沿,付了钱,转身离开。她不再是那个能堂堂正正走进兰德的女学生了。走出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泽尔还坐在滩头那辆浅水车里,像一块被海磨圆了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