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罗拉一个人走回学院。她穿过城门口的集市,卖浆果的摊子还没收,热麦粥的香气飘过来。集市上能见到异族的脸孔:一个戴皮帽的矮人蹲在摊后卖铁锅和铜扣,吆喝声比本地人还响;不远处,一个扎灰头巾的灰精灵行商坐在毛皮堆边,正用天平给羊毛称重。摊子的夹缝里,一个肤色发灰、耳朵半尖的孩子缩在墙根,望着烤饼摊子咽口水,被摊主挥手撵了两回。奥罗拉在一个摊子前站了一会儿,买了一袋浆果,捏了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和弗约登的野莓不是一种味道。她把浆果袋系好,走过那孩子身边时,把找剩的两枚里尔放在他脚边,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
她刚迈进学院大门,就被玛丽安娜叫住了。玛丽安娜站在门廊下,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不太好。她说兰德的珠宝行会刚传来消息,问奥罗拉认不认识一个叫德尼·卡莱的匠人。
奥罗拉的心沉了一下。“认识。他祖籍弗约登,如今在兰德开铺,是王国排得上号的珠宝匠,专替人做盒子。”
“他出事了。昨天夜里,他在兰德的店铺被人洗劫了。人不见了,店里被翻得乱七八糟,金银首饰一样没少,只有他做盒子的工具台被砸了。”
“他人在兰德?”
“他上个月回弗约登老家住了半个多月,替一位老主顾修旧钟,前几日才回兰德。珠宝行会的人今早去他铺子找他,发现门开着,人不在。”玛丽安娜把信收进袖子里,“他的老伙计说,卡莱先生走之前一夜没睡,一直在收拾东西,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
“什么话?”
“盒子底下还有一层,让她自己看。”
奥罗拉站在门廊下,没有说话。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忽然觉得有些冷。
她想起自己书桌抽屉最底层那只盒子。想起盒子内衬旧布边角那行褪色的小字。想起哭泣山谷石厅里那只一模一样的空盒,盒底的六角星里嵌着一柄小锤。
盒子底下还有一层。
她在弗约登的家里住了十六年,从来没有想过,那只盒子底下,会不会还有一层。
“他为什么指名给你留话?”玛丽安娜看着她。
“他替我父亲修过东西,我小时候他常来我家。我父亲说他是整个弗约登手艺最好的匠人。”奥罗拉没有把档案字迹和盒底星锤的事说出来。那些事她自己还没理清,说出来也只是多一个人陪她犯愁。
“他会被找到吗?”
“珠宝行会报了官,追光者也介入了。一个活生生的人,不会凭空消失。”玛丽安娜说完,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问。
奥罗拉点了点头,转身往宿舍走。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玛丽安娜老师。如果一个人出事之前,忙着把一句话留给几百里外的人,那说明他早就知道,自己会出事,对吗?”
玛丽安娜看着她,没有回答。
那天夜里,奥罗拉没有睡好。
她躺在宿舍的床上,听着室友们均匀的呼吸,把白天的事一件一件摊开:弗约登家里的盒子,档案里被涂掉的字,山谷石厅里的空盒,卡莱先生留下的那句话。它们像四块能对上角的拼板,中间却缺着一块。她翻了个身,望着黑暗里的天花板,忽然想,卡莱先生知道盒子的事,会是谁告诉他的。
她翻来覆去,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地闭了一会儿眼。梦里她回到弗约登的老家,推开自己卧室的门,书桌抽屉开着,那只盒子躺在抽屉里,盖子翻开,里面空空的,盒底有一道细细的缝。
她在梦里弯下腰,想把那道缝撬开。
然后她醒了。
窗外已经大亮。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心跳得很快。她想起那只盒子还锁在弗约登的家里,离家几百里。学院过些日子就有夏假,她可以回去一趟。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起床洗漱,照常去上课。
从那以后,日子过得很快。学院进入学期末,课程松下来,奥罗拉照常上课、去图书馆,偶尔去看玛丽安娜,帮她把办公室的档案分门别类。净理会的人没有再来找她,好像教廷口供簿上那一页,真的就此翻过去了。
月底,大祭司启程去圣城。奥罗拉送她到城门口。大祭司只带了一个小包袱,站在城门洞里,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走了。”
奥罗拉点了点头,不知道说什么。
大祭司没有再多说,转身走进城门外的晨光里。她的背影很快就混进了大路上稀稀落落的人影里。
奥罗拉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真相不在圣典里,在被封存的那部分里。她在城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等那道背影彻底看不清了,才转身往回走。
数日后的一个下午,奥罗拉从图书馆回来,在宿舍门口的地上发现了一个包裹。
包裹不大,用粗麻布包着,没有署名,只在一角写着收件人:弗约登,希尔小姐,转亚伦魔法学院。字迹是旧式的,一笔一画,写得极工整。
奥罗拉弯腰把包裹捡起来。不重,隔着麻布能摸到里面是一本书的形状。
她捧着包裹走进宿舍,坐在床边,没有立刻拆。
窗外,兰德城午后的喧闹声远远地传进来。她低头看着包裹上那行工整的旧式字迹,看着那个收笔时带着向上的小钩的收势,忽然觉得指尖发麻。
这行字,她见过。
在档案被墨涂掉的纸页底下。在弗约登家里那只盒子内衬旧布的边角。
她捏着麻绳的结,解到一半,停住了。
她不知道这包裹是谁寄来的,也不知道寄包裹的人,是还活着,还是已经像卡莱先生一样,不见了。
她没有拆。她把包裹放回膝上,坐了很久,然后把它锁进了床头的箱子里。
爱丽丝从书本后面探出头,问了一句:“谁寄的,怎么不拆?”
“等一个合适的时候。”奥罗拉说。
爱丽丝没有追问,只探过头看了她一眼。“拆的时候叫我一声,我陪你看。”
奥罗拉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