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罗拉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首先感到的,是掌心里那一阵凉。那枚银片贴着她的皮肤,已经凉透了,凉得像在溪水里泡了一整夜。她想要把它藏起来,手指动了动,又停住了。
玛丽安娜蹲在她面前,手按在她肩上。“回来了?”她问,语气寻常,没有多问。
奥罗拉点了点头。她的嗓子发干,声音里带着一点裂:“门关了。他把门从里面关上了。”
岩架上没有人说话。风从谷口灌进来,比昨天干净,也比昨天安静。莎伦站在几步之外,握着剑,看了她一会儿,并没有问她在梦里看见了什么。
希伯特坐在暗处,怀里抱着羊皮书,忽然问了一句:“你在里面见着他了?”
“见着了。”
“他什么样?”
“像个人了。”奥罗拉说。她想不出更合适的说法。
希伯特没有再问。他低下头,把羊皮书抱紧了些,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奥罗拉把那枚银片塞进衣袋最里层,扣好。她已经想好了,这件事她暂时不说。她还不知道,该怎么把莫雷的故事讲给别人听。
“谷底怎么了?”她问。她记得梦里裂隙合拢之前,有什么东西正在安静下来。
史密斯站在岩架边缘,朝下方抬了抬下巴。“你自己看。”
奥罗拉扶着岩壁站起来,走到边缘往下看。
雾气彻底散了。谷底第一次以它本来的面目露了出来:碎石、干涸的溪床,和一道从谷壁底部横贯而过的深缝。那缝并不宽,人侧着身能挤进去;边缘的石头是新裂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从里面退了出来。
深缝旁边,紧贴着谷壁,有一扇石门。
门是半掩着的,被碎石和藤蔓遮去了大半;如果不是雾散了,从上面根本看不见。石门表面没有门环,只刻着一个图案:一只向下的手,托着一只向上的手。刻痕很深,边角被风磨圆了,看得出有些年头。
“那不是莫雷的东西。”大祭司站在她身边,声音很平,“那扇门比他的梦老。”
“老多少?”
“至少比莫雷老。他两百年前来这里的时候,这扇门已经在了。他只是不知道门底下有什么。”
史密斯已经从窄道下去了。他蹲在石门前,把碎石拨开,又站起身,朝上面打了个手势。众人依次下来,巴林拄着短斧走得慢,右腿还不敢用力。马克走在他旁边,落后半步,没有催他。玛丽安娜走在最后,扶着岩壁,步子稳,只是脸色比昨天更白了一些。
莎伦没有下去。她坐在岩架边上,把剑横在膝上,坐得笔直,看着众人一个个消失在石门里。奥罗拉回头望了一眼,她没有动。
到了石门前,大祭司把火把分了一下。马克留在门边望风,杰森举火把引路,其余人进厅。巴林走到石阶口,右腿吃不住力,被史密斯喝住,让他就地坐下等着。
“我这腿养一养就好了。”巴林嘟囔。
“养好了再下来。”史密斯没看他,已经侧身挤进了门缝。
史密斯推门。石门很重,两扇门页在石槽里磨出刺耳的声响,推开一条缝就够一个人侧身进去。门缝里涌出一股陈年的气味,潮、闷,带着铁锈和干草腐烂的味道,不呛,但让人不想多闻。
杰森举着火把先进去,火光在门后的黑暗里亮起来,照出一段向下的石阶。石阶很宽,修得平整,两壁凿着与石门上相同的图案,一路延伸下去,看不到底。
“底下是他们的。”大祭司站在门边,没有立刻进去,目光顺着那排图案往下走,“挖这些的人,和当年在泰尔瑞斯给莫雷指点门的人,是一路的。”
“奥瓦尔教?”奥罗拉问。
“他们叫自己这个名字。在他们更早的文书里,还有别的叫法。”大祭司没有解释那别的叫法是什么。她侧身走进门里,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下来吧。看看他们这两百年藏了什么。”
石阶尽头是一间很大的石厅。
火把的光照不到顶。厅很高,穹顶黑黢黢的,落下来的光只照亮地面那一层。地面是整块的石板,磨得很平,石板缝里嵌着暗色的东西,干了,凝成一层褐。
石厅里摆着容器。
一排一排,从奥罗拉站的地方一直排到火光尽头。每一具都是石质的,人形,齐胸高,像一枚竖着放的茧,表面打磨得光滑。口沿上覆着一层半透明的石盖,盖得严严实实。少数几具的盖子开着,露出空空的内部,内壁光滑,像一只被掏空的壳。
奥罗拉数不清有多少具。她数到四十就数不下去了,因为每一排都看不见尾。整间石厅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她沿着边墙走过阵列,脚步放得很轻。有的容器口沿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有的结了霜,像是不久前还有东西在里面待过。她在一具合盖的容器前停了一下,透过半透明的石盖往里看,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底部浅浅一层灰。
她想起史密斯的话。等着门开。
她加快脚步,走过剩下的路。
史密斯走到最近的一具前,用剑鞘敲了敲石壁,声音沉闷。“空的。都是空的。”
“养过东西。”大祭司蹲在一具开盖的容器前,就着火把的光看内壁。内壁不是光滑的,刻着细密的纹路,从底部一直延伸到口沿,是某种管道留下的印痕。她伸手摸了一下,指腹沾上一层极薄的灰。
“养身体的。没有魂的身体,他们把它养好,等着什么东西住进去。”
“等着门开。”史密斯说。
大祭司没有答话。她站起来,走到一具合盖的容器前,就着光看口沿。口沿上刻着一行字,很小,是编号,末尾带一个弯月的记号。她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慢慢凝住了。
史密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那行编号。
“弯月。追光者总部的禁物清单上,编号都带这个弯月,开头还都带一个封字。”
大祭司没有立刻接话。她看了那行编号很久,声音低下来:“教廷圣器库的登记册也是。我年轻时抄过那本册子,每一件圣器入册,都先编一个封字,再加编号,末尾落一个弯月火漆。我抄了几百件,那个弯月我闭着眼都画得出来。”
“一模一样。”史密斯的声音发干。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火把的光在石厅里晃了一下,那些容器投下的影子在地面上摇动,像一整排立着的人。
奥罗拉站在石厅的边上,听着这些话。学院教她的魔法史里,圣光教会封印异端、守护世人,册子上从来没有提过这样的编号。她忽然明白大祭司的声音为什么会发干。她没有走过去看那行编号。她沿着边墙,往更深处走。
容器在她身侧一排一排地退后。越往深处,容器越少,到最后一排,只剩三具,都是开着的,空的。最后一具的旁边,靠着墙,放着一张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