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景毅继续沉声复述街坊的口述:“当年事发年代早,监控缺失、取证困难,又是亲属家事,邻里只当是意外失手摔伤。死者当年一口咬定是孩童自己失足跌落旱厕淹死,加上家里老人偏袒、无人追责,最后大事化小,彻底压了下来,没有任何立案记录,成了一桩无人知晓的隐性旧案,但有目睹者说,当年亲眼看见他将人举高重重摔倒地上,反复数次,孩童啼哭不已,李春却笑得癫狂,后来人是在旱厕里捞出,直接扔到荒山野岭不了了之。”
“他这辈子无妻无子、孤身一人,穷困潦倒大半辈子,大概率是一辈子活在这条人命的阴影里,常年自我折磨、日夜愧疚。”
话音落地,燕许绥与凃荆濯同时对视一眼,彼此眼底皆是寒意彻骨的通透。
所有死前的诡异状态,全部有了解释。
为何他半月来疯魔一般报警喊鬼、夜夜惊惧难安?
为何他会在极致的恐惧里,生出决绝的赎罪姿态?
为何他自愿跪拜、自我献祭般赴死?
他不是撞见了鬼。
他是撞见了当年被他摔死的孩子。
这时,萧铎的排查结果同步传回办公室,电话听筒里传来他急促笃定的声音:“燕队,查到了!周建伟的妹妹名叫周秀梅,婚后并未脱离民俗行业,私下组建了一支民间戏剧班子,不做非遗展演、不接正统民俗活动,专门接商业娱乐演出、夜市巡演、私人堂会,游走在灰色边缘,班子里的戏服、面具全是私人定制,工艺完全对标老村古法!”
线索闭环。
所有零散破碎的拼图,在这一刻严丝合缝,拼成一场横跨数十年的复仇迷局。
凃荆濯站在原地,白大褂的衣角微微垂落,眼底所有晦暗尽数散去,只剩下冰冷透彻的定论。
“真相对上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轻却字字千钧,彻底剖开整起连环命案的核心逻辑:
“或许当年被死者失手摔死的孩童,根本没有死。”
“当年的意外是假象,当年的掩埋是人为。街坊所见的‘孩童夭折’,是家属对外的托词,孩子大概率被暗中救下、秘密送走,活了下来。”
“或许那个孩子,就是至今下落不明、身穿全套规整地戏戏服、出现在每一处凶案现场、充当‘鬼影’与仪式载体的神秘死者。”
一语落地,满室寒意翻涌。
一切诡异全部豁然开朗。
周秀梅心怀半生怨念,记恨兄长周建伟的传承特权,记不公的祖规、记世俗的偏颇。她手握全套复刻手艺,组建私人戏班,借傩戏阴俗外壳布下连环局。
她找到当年侥幸存活、背负血海旧怨的孩子,以戏服为伪装、以阴傩仪式为遮掩,步步布局,归来复仇。
跪拜老人半月所见的“鬼”,不是阴魂,是活生生的人。
是被他亲手摔残、险些丧命、侥幸活下、隐忍多年归来讨债的亲侄子。
所以老人日夜惊惧、精神崩溃。他潜意识里认出了那张相似的眉眼,认出了萦绕半生的罪孽阴影,心底的愧疚与恐惧被无限放大,最终彻底压垮心智。
他死前极致的惊恐,是直面罪孽的本能恐惧。
他死前决绝的跪拜,是迟了数十年的忏悔赎罪。
他诡异的自杀姿态,是被归来的“故人”逼出的、心甘情愿的献祭式死亡。
“周秀梅负责道具、仪式、现场布局、民俗伪装。”燕许绥指尖抵着桌面,条理清晰复盘全局,“幸存的孩童负责现身威慑、精神施压、亲手了结陈年旧怨。”
之前城西所有连环命案、人骨傩面、古法戏服、仪式化抛尸,从来不是随机作案,全部是针对性复仇。中元节的戏服警告、古官道的人骨面具、老人的诡异自杀,层层递进,既是报复死者,也是敲打周建伟,更是对当年不公世事、偏颇祖规的极致反抗。
凃荆濯脑海里再次回溯解剖台上的所有细节。
死者骨关节长期隐性摩擦痕迹,不是劳作导致,是长期惶恐跪拜、日夜赎罪的体态痕迹。
无药物残留、无外力胁迫,是纯粹的精神崩溃、自我了结。
喉间诡异撕裂创口,不是利器所伤,更不是鬼神所为,是受害者近距离现身、极致精神刺激下,死者在失控崩溃中,以铁钉自残、硬生生撕裂喉间组织,完成最后的赎罪。
所谓闹鬼漩局,从来无鬼。
鬼,从来都活在人心深处,是陈年罪孽、是未偿血债、是经年不灭的怨怼。
秋风穿过走廊,从半开的窗户灌进办公室,带着秋日刺骨的凉意。
这场连环死局,终于在一桩尘封数十年的隐秘旧案里,彻底破开。
可众人心中没有半分轻松,只剩沉甸甸的冷寂。
一件旧错、一条残命、半生不甘、一场连环屠戮。
横跨数十年的恩怨,以最血腥、最诡异、最具仪式感的方式落幕,葬送无数人命,织就一张密不透风的罪恶大网。
“立刻布控。”燕许绥拿起对讲机,声线冷硬坚定,眼底锋芒毕露,“全员出动,排查周秀梅戏班所有成员,重点筛查年龄匹配、幼时受过重伤、身上有陈旧摔伤疤痕的人员。”
“找出那个归来复仇的孩子,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