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伤位于颈前正中,甲状软骨完全破损,颈总动脉、颈静脉全层断裂。”凃荆濯指尖轻悬于创口上方,精准勘验创口形态,“非锐器切割伤,无规整刀口、无试切痕、无平行划痕;亦非钝器砸挫伤,骨质无粉碎性骨折。创口撕裂度极大,组织撕扯紊乱,边缘参差不齐,符合极大外力暴力撕扯、啃咬类损伤特征。”
一旁的燕许绥屏住呼吸,沉声追问:“死亡时间能确定吗?”
凃荆濯抬眼扫过整具尸身,目光掠过皮肤腐败程度、尸僵状态与角膜混浊情况,结合现场密闭高温的环境,给出精准判断:“死亡时间初步锁定四十八小时左右,两天整。”
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地拆解法医勘验依据,字字专业精准:“现场密闭不通风,室温持续高温,加速尸体腐败进程。死者全身表皮出现广泛性浅层腐败脱屑,胸腹轻微膨起,腐败静脉网初步显现,符合夏秋高温环境下48小时尸体腐败特征。全身大关节尸僵完全缓解,仅跪姿特殊受力肌群因死后痉挛残留固定,角膜中度混浊浑浊,瞳孔完全不可辨,尸斑融合成片、按压完全不褪色,所有体征高度统一,死亡时间误差不超过三小时。”
魏驰连忙抬手记录,发抖的笔尖在平板屏幕上快速滑动,不敢有丝毫遗漏。勘验继续深入,更多藏在诡异姿态下的死亡真相,被逐一剥离。
凃荆濯仔细查看死者面部残留神态,即便面部肌肉已然因腐败轻微松弛变形,依旧能清晰捕捉到极致的惊惧痕迹。死者双眼圆睁,眼睑无法闭合,眼白浑浊泛红,结膜有密集点状出血点,眉头死死皱拢,面部肌肉残留着剧烈痉挛的痕迹。
“死者死前遭遇极度重度惊恐刺激。”凃荆濯笃定开口,语气没有丝毫波澜,“眼结膜点状出血、面部肌肉濒死痉挛、颅周毛细血管充血淤血,是人体遭遇超阈值恐惧、交感神经极度亢奋、肾上腺素瞬间爆表的典型生理反应。这种应激痕迹,不会出现在死后,是实打实的濒死惊恐体征。”
他指尖轻轻拂过死者僵硬的肩背肌肉,继续分析:“肩背、腰背肌群高度紧绷僵硬,肌肉纤维紧张性收缩痕迹明显,说明死者在死亡前数分钟至数十分钟内,始终处于高度恐惧、精神彻底紧绷的状态,全程清醒感知周遭危险,承受着极致的心理压迫与恐惧折磨。”
可极致的惊恐之下,藏着的却是截然相反的决绝。
“但他的姿态,没有求生本能。”凃荆濯抬眸看向笔直紧绷的跪拜躯干,一语点破核心诡异之处,“人体遭遇致命危险、极度恐惧时,本能反应是挣扎、逃窜、防御、蜷缩躲避。但这名死者全程直立跪稳,躯干笔直,下颌主动卡入铁钉固定位置,没有任何挣扎、躲闪、抵抗痕迹。”
“极度惊恐,却又极度顺从、极度决绝。”
短短两句话,将死者临终前矛盾又扭曲的状态彻底勾勒清晰。
他是活生生被恐惧吞噬,在极致的惊惧与绝望中,心甘情愿保持跪拜姿态,迎接死亡。
燕许绥听得心底发冷,后背泛起一层细密寒意。他见过无数命案死者,有反抗致死、逃窜遇害、突发遇害,却从未见过这般——明明怕到极致、惧到濒死,却依旧不肯逃、不肯躲,带着绝望的坚定赴死。
凃荆濯继续细致勘验尸表,排除他杀外力控制痕迹:“死者双手自然垂落置于膝侧,手腕、手肘无捆绑压痕、无束缚淤青,四肢无抵抗伤、无搏斗伤。可以确定,死前无外力强制按压、无器械束缚,所有姿态都是死者自主完成。”
“他不是被人逼着跪拜。”凃荆濯缓缓起身,目光扫过昏暗空荡的房间,扫过角落蒙尘的观音供奉台,声音清冷落地,“他是被吓死、逼死的,是在长期恐惧压迫、精神彻底崩溃后,以最虔诚、最赎罪式的姿态,主动赴死。”
结合前期摸排的线索,一切瞬间串联起来。
这名无依无靠的低保老人,半月来反复报警、反复声称撞鬼,一次次诉说自己的恐惧与遭遇,却始终无人相信。基层民警的耐心劝导、旁人的漠视嘲讽、无人共情的孤独,让他的恐惧无处宣泄、无人求证。
他日复一日困在这间阴暗老旧的屋子里,困在旁人无法理解的惊悚遭遇里,恐惧不断累积、层层叠加,直至彻底压垮心智。
两天前的某个时刻,极致的恐惧彻底爆发,他在巨大的精神崩溃中,选择了这种诡异的跪拜姿态,以一种近乎献祭的方式,终结了自己的生命。
而喉间那处狰狞的撕扯创口,依旧是最大的谜团。无凶器痕迹、无他人介入搏斗痕迹、自主跪拜赴死、濒死极致惊恐,所有线索相互交织,又相互矛盾。
“现场排查扩大范围。”燕许绥收敛心神,沉声部署,“重点勘查墙面铁钉周边痕迹、地面血渍溅射轨迹,提取屋内所有微量物证,排查是否有第三人活动痕迹。”
秋风从敞开的房门灌入,卷走一丝刺鼻的腐臭,却吹不散屋内笼罩的阴森死寂。
凃荆濯低头看着手中初步的勘验记录,眼底晦暗沉沉。
二中、护城河、孪生、焚尸、老宅投影、傩面、跪拜自杀……所有零散的线索看似毫无关联,却在一次次命案中悄悄交织、收拢,凃荆濯不禁想起初来宁城时的那一起因纠纷引发的命案,是否也与起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呢。
而老人所谓的撞鬼,从来都不是无稽之谈,也不是精神失常的妄语。
他撞见的,或许就是这整起连环命案背后,最藏于暗处、最不为人知的恶鬼。
而这场裹挟着民俗、恐惧、献祭与死亡的连环迷局,依旧还在暗处,持续发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