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双面具上冰冷雕刻的“眼瞳”,齐刷刷锁定了两个活人刚离去的方向。
中元地戏,昼演娱人,夜演渡鬼。
白日里村民排练的是给生人看的热闹戏,可一旦入夜、中元过半,无人主持的空戏台,便会引来游荡的孤魂借形唱戏。方才演员尽数散去,人间戏台空置,恰好给了阴魂可乘之机。
这一场无声无息开演的地戏,本是演给九幽亡魂看的超度戏,他们二人驻足旁观,于阴戏而言,便是闯入局中的不速之客。
戏台之下,猩红戏袍的孤面戏子缓缓抬手。
动作依旧僵硬滞涩,指尖苍白修长,缓缓抬起,直直指向二人站立的方向。
下一秒,所有青巾执兵的戏者,齐齐抬步。
咯吱、咯吱、咯吱。
整齐划一的木轴响动,层层叠叠碾碎死寂夜色。数十道身着古旧戏服、头戴狰狞傩面的身影,迈着刻板的步子,缓缓朝着湖边小路逼近。
他们速度不快,却步步沉稳,每一步落下,地面都无声荡开一圈极淡的灰雾,雾气微凉刺骨,贴着地面蔓延腐蚀,带着焚烧纸钱后的灰烬气息。
而那些戴傩面的戏者,始终没有发出半点人声,没有唱腔,没有呐喊,唯有关节转动的滞涩声响,和沉闷踏地的脚步声,单调重复,却自带一种摄人心魄的恐怖。
他们脸上的傩面,在惨白灯笼光影里愈发狰狞,深浅不一的刻痕里积满沉淀的阴影,明明是木雕死物,却随着步步逼近,让人莫名觉得那些面具的眉眼在缓缓挪动,似怒、似怨又似悲,藏着数不尽的亡魂执念。
最前方的猩红戏袍戏子,依旧伫立戏台之下,未曾挪动半步。
他微微垂首,空洞无五官的惨白傩面,正静静对着二人离去的方向,似在凝望,又似在审视闯入戏局的生人。
夜风再次诡异地扬起,这一次风中裹挟的香火气彻底变质,清甜荡然无存,只剩浓烈的纸灰味、腐朽味,还有那缕若有似无的陈旧血腥,死死缠绕在周身,挥之不去。
方才还只有雕刻纹路的狰狞傩面,不知何时,所有面具的眼窝沟壑里,都悄悄凝出了一点极深的漆黑。不是光影阴影,是纯粹的、吞噬一切的暗沉,像是有真实的魂魄,藏在冰冷的木雕之后,正透过空洞的眼窝,死死盯着外界的活人。
木轴咯吱声骤然密集刺耳,手中握着的木质长枪微微抬起,枪头虽无锋利锋芒,却映着惨白灯光,透着森森冷意,直直对准铁门内。
阴气骤然暴涨,压迫感瞬间翻倍,几乎要将人的呼吸彻底堵截。
原本热闹的戏台,此时阴气缠绕,变成了无人祭拜的渡阴戏台,也成了孤魂野鬼的栖身之地。
白日活人喧闹,阳气鼎盛,阴魂不敢现身,只能蛰伏暗处。待到黄昏人散,阳气褪去,阴气升腾,这些无处归处的亡魂,便借着遗留的戏服、戏台、傩面,自行开演渡阴旧戏。
整片湖边,彻底成了这场中元阴戏的牢笼。
就在这时,戏台中央那盏白灯笼,无风自动,剧烈摇晃起来。
惨白的光影疯狂晃动、扭曲、拉扯,斑驳的光影落在无数张傩面之上,那些木雕眉眼在乱影里愈发扭曲狰狞,像是无数张亡魂的脸,在面具下挣扎蠕动。
一阵极轻极细的唱腔,终于穿透死寂,幽幽响起。
不是人声,缥缈空灵,似风穿破纸,似水淌古木,断断续续,凄清悲凉,带着跨越阴阳的苍凉,缠绕在耳畔。
无词,无调,只有单一的、幽幽咽咽的长音,忽高忽低,拉扯人心。
是那猩红戏袍的孤面戏子,终于开唱。
他依旧伫立原地,空洞无口的惨白面具稳稳贴合面容,可那凄清的唱腔,偏偏从他周身的虚空里漫出,回荡在整片戏场之中。
随着唱腔响起,所有逼近的戏者尽数停步。
整齐伫立,微微垂首,如同听令归位的兵卒,肃穆死寂。
而后,他们缓缓抬起手中的兵器,木质长枪、短刃、弯刀,齐齐对准夜空,动作统一规整,再次响起密密麻麻的木轴咯吱声。
这是地戏的开场阵——驱祟阵。
古时活人开此阵,是为驱散邪祟、守护一方安宁;可今夜阴魂开阵,是为驱逐闯入戏局的生人,清扫阴阳边界的污浊。
阴风卷着纸灰扑面而来,落在二人脚边,簌簌作响。
然后戏唱一半,戏台上方摇晃的白灯笼,猛地熄灭。
一整片惨白光芒骤然消失,无边黑暗瞬间吞噬整片戏场。
周遭瞬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黑,唯有无数双傩面上漆黑空洞的眼窝,在沉沉黑暗里,隐隐泛出极淡的幽冷暗光,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无声注视着黑暗中的两个活人。
风声、唱腔、木轴声响尽数停歇,陷入了一场绝对又诡异的死寂。
那个无面的猩红戏子,突的举起手中兵器,朝远去的方向刺出,嘴里念念有词,他要见一见这两个闯入中元阴戏局的生人观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