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节大典前三天,京城落了一场薄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地就化了,只把正阳门大街的青石板润得发亮。
但年节的氛围比雪更浓,宫里的绛纱灯换成了新的,太和殿前的丹墀上铺了红毯,礼部的官员们踩着薄雪来回奔走,把最后几项仪注反复核对。
正阳门外的灯市比小年那晚更热闹,商贩们支起了更多的棚子,红绸从街头拉到街尾,入夜后灯火通明,映得半边天都是暖红色的。
沈清霜这几日都在京郊大营。
卫雪的十军棍她亲自监刑,打完把人送回城东住处养着,又派人送了药。
她当时趴在床上,一声没吭,只在沈清霜走的时候闷声说了句“多谢将军”。
沈清霜拍了拍她的肩,没说什么。
此后她每日回京后都去御书房坐一会儿。
极烬华批折子,她坐在绣墩上看军报,两人不怎么说话,但那种安静比说话更让人安心。
有时候苏婉仪也会来,她让傀儡替身待在天牢,本人住在沉香苑,白日里跟着陆惊鸿推演通道,傍晚则偷偷的来御书房。
三个人坐在御书房里,各做各的事,偶尔交换一两句,日光从窗棂间一寸一寸地移过去,直到宫灯亮起来。
沈清霜有时候会想起小年夜那晚的灯市。
那天晚上极烬华在走马灯下面仰头看灯的样子,还有苏婉仪在巷子里说“好”时月光落在她脸上的样子,还有三个人走在月光里、影子交叠在一起的样子。
那些画面明明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心口上,但就是挥不掉。
年节大典前两天的傍晚,沈清霜从京郊大营回城时,在城门口碰见了柳如烟。
柳如烟穿着一身水红襦裙,外罩一件鹅黄斗篷,正从一辆马车上下来,手里抱着一摞礼部的仪注册子。
她看见沈清霜,愣了一下,随即柳叶眉挑起来。
“沈将军,回京了也不来找我,太疏远了吧。”她叫了一声,语气带着笑意。
沈清霜勒住马,看着她也回了一个笑:“柳姑娘,近来可好?”
“好着呢好着呢。”柳如烟把册子往上抱了抱。
“沈将军,你那个朋友,苏婉仪。她的事,你知道吧?”
沈清霜看着她,没说话。
柳如烟左右看了看,城门口人多,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我进去看过她,她说她没事,但她那个样子——沈将军,你跟她是朋友,你知道她到底怎么回事吗?”
沈清霜沉默了一息。
柳如烟不知道苏婉仪已经出来了,不知道天牢里的是傀儡,不知道极烬华和苏婉仪的关系,不知道司衡仙和系统。
她只是一个担心朋友的、骄傲的、嘴硬心软的尚仪局司宾。
“她没事。”沈清霜说。
“你信她。”
柳如烟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把怀里的册子往上一颠,重新抱好,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柳叶眉拧着:“沈将军,你跟苏婉仪两个人都神神秘秘的,我知道你们有事瞒着我。但你们最好别出事,要不然——我饶不了你们。”
她说完就钻进巷子里走了,水红襦裙的衣摆在薄雪里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沈清霜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苏婉仪说的一样,柳如烟这丫头,确实挺有意思。
她打马回府,经过正阳门大街时,看见街边一个卖窗花的摊子前围了几个姑娘。
其中一个穿着襦裙,正拿着一对剪纸端详,旁边站着个安静寡言的浅绿长裙姑娘,还有一个嘴快心软的礼部侍郎女儿。
几个人凑在一起,像是在商量什么。
沈清霜多看了一眼。
那个戴簪子的是她刚刚遇见的柳如烟,旁边两个她也认出来了,是沈婉清和顾明珠。
三个人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柳如烟的表情比方才在城门口更认真了几分。
沈清霜没多想,打马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