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那日,太和殿上的气氛比往年任何一次朝会都要沉。
沈清霜穿着一身崭新的玄铁甲胄站在武将列的最前面,这是她回京后第一次正式上朝,甲胄是沈氏连夜让人赶制的,内衬加了厚棉,外罩玄铁片,既合身又不显得臃肿。
她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面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越过文武百官的头顶,落在御阶之上。
极烬华今日穿了全套的玄金帝袍,十二旒冕,赤色玉珠垂在额前,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她坐得很随意,一只手搁在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叩着龙头。
云姑姑站在御阶侧下方的位置,捧着玉玺匣子,面容平静。
朝会开始后,几件日常政务过了一遍,户部奏报江南秋粮入库数目、礼部呈上年节大典的最终仪注、兵部递上北疆各镇冬防部署。
极烬华一一准了,朱笔在折子上勾画,动作利落,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然后阿史那·咄陆出列了。
他今日换了一身正式的狼庭部朝服,深褐色的长袍,领口和袖口镶着狼皮,腰间束着银扣皮带,弯刀没带,但腰间空着的那块地方比挂着刀还扎眼。
他走到殿中,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国书,双手举过头顶。
“狼庭部使臣阿史那·咄陆,奉可汗之命,呈国书于大熙皇帝陛下。”
殿中安静了一瞬,文武百官的目光在咄陆和沈清霜之间来回转。
所有人都知道昨日正阳门大街上的事,卫雪打了咄陆一拳,刑部大堂上咄陆拍了国书,沈清霜当堂认了亲卫动手的事。
今日这封国书递上来,摆明了是要把事闹到御前。
内侍将国书接过,呈到御案上。
极烬华翻开看了一眼,没说话,合上放到一边。
她偏过头,看向沈清霜,赤瞳在旒冕珠帘后面亮了亮。
“沈将军。”
“臣在。”沈清霜出列,单膝跪地。
“昨日正阳门大街上的事,你来说。”
沈清霜应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
折子里写得清清楚楚,阿史那·咄陆在正阳门大街抓大熙百姓、马匹踢翻腊肉摊子、吃糖人不给钱,巡城御史的笔录、人证、物证俱在。
卫雪动手伤人,她这个做将军的不推诿,该罚的罚,该赔的赔。
内侍把折子呈上去,极烬华翻开看了两页,又合上。
她把两份东西并排放在御案上,左边是咄陆的国书,右边是沈清霜的折子。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旒冕珠帘,落在咄陆身上。
“阿史那,你的国书,朕看了。狼庭部可汗说,使团正使的人身安全由大熙朝廷担保,这话没错。大熙礼部接待使团的仪注里,确实有这一条。”
极烬华的声音不高,慢条斯理的,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但你国书里没写,你在正阳门大街上抓大熙百姓的事。也没写你踢翻百姓摊子的事。更没写你吃了糖人不给钱的事。”
咄陆的脸色变了变,但跪得笔直,没有辩解。
“沈将军的折子里写了。”
极烬华把沈清霜的折子往前推了一寸。
“巡城御史的笔录、摊主的证词、腊肉摊子和糖人摊子的损失清单,一样不少。阿史那,你说大熙轻辱来使,那朕问你,你在正阳门大街上抓百姓衣领的时候,想过他是大熙的人吗?你踢翻摊子的时候,想过那是大熙的营生吗?你吃糖人不给钱的时候,想过那是大熙的五文钱吗?”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旒冕上玉珠轻微碰撞的声响。
咄陆跪在殿中,脊背绷紧,拳头攥在身侧。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极烬华没给他机会。
她从御案上拿起那份国书,翻开,看着上面的羊皮纸纹路。
“狼庭部年年朝贡,从未断过,这话不假。大熙也年年回赐,从未短过。两国交好,是好事。”
极烬华又把国书合上,放在御案边角,声音淡淡的。
“但交好是交好,闹事是闹事。你侄儿阿史那·骨勒在北疆做的事,大熙还没跟你算。他在乱石沟被沈将军生擒,手上沾了多少大熙将士的血,你心里有数。朕没在乱石沟杀他,押回京城候审,已经是看在狼庭部多年朝贡的份上。你倒好,人还没进馆驿,先在正阳门大街上闹了一出。”
她顿了顿,赤瞳在旒冕珠帘后面亮了一瞬,像熔了一半的琉璃。
“你问朕要说法?朕给你说法。卫雪动手伤人,罚俸三月,降一级留用,责十军棍,由沈将军亲自执行。这是大熙的规矩,沈将军认了,朕准了。”
极烬华的声音依然不高,但殿中每个人都感到了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东西压在肩上。
“但你阿史那·咄陆在正阳门大街上的事,抓百姓、踢摊子、吃糖人不给钱,看在没有人员受伤的情况上大熙不罚你。因为你是来使,大熙待客以礼。但你记住,礼是给客的,不是给闹事的人的。”
她偏过头,看向殿侧的鸿胪寺卿。
“狼庭部使团入馆驿后,加派守卫,不许使团人员随意出入。年节大典照常出席,座次按原定仪注。大典之后,使团即刻离京,不得逗留。”
鸿胪寺卿躬身应了。
极烬华又看向咄陆,声音里带了一丝凉意。
“阿史那,你侄儿的事,大典之后朕会亲审。你回去告诉可汗,该认的罪大熙认,该罚的人大熙罚。但狼庭部若想拿这件事做文章,大典之后朕有的是时间跟可汗慢慢谈。”
咄陆跪在殿中,沉默了几息,最终磕头行礼:“领旨。”
朝会散后,沈清霜从太和殿出来,走在宫道上。
日光正好,照在太和殿前的金砖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
她走得慢,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铁色,肩甲上的铜钉一颗一颗亮得扎眼。
“沈将军。”
沈清霜回头。
云姑姑从后面赶上来,浅绿色的宫装,手里捧着一摞折子,步子不快。
她走到沈清霜身边,偏头看了她一眼,面容平静。
“陛下让你去御书房。”
沈清霜点头,跟着云姑姑往御书房方向走。
两人走了一段,云姑姑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方才在殿上,陛下把狼庭部的国书压下去了,但没压阿史那·骨勒的事。”
“嗯。”
云姑姑偏头看她。
“陛下说大典之后亲审,你心里有数。”
沈清霜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云姑姑。
云姑姑的目光很平,带着一种“你懂我意思”的了然。
沈清霜沉默了一息,点了点头。
她当然懂,阿史那·骨勒手上沾了北疆将士的血,极烬华不会放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