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阳门大街的灯市比沈清霜预想的还要热闹。
她上一次逛小年灯市还是七年前,那时候她刚打完第一场大仗回京,沈崇远还没伤退,沈崇山还在城外庄子上养马,她揣着几两碎银在街上走了一圈,买了一串糖葫芦和一只泥捏的兔子灯,回去被沈氏笑了半天,说“清霜这丫头,打完仗回来还跟小孩似的”。
后来她去了北疆,年年小年都在军营里过,最多是伙房多添一道肉菜,灯笼是士兵们用竹子扎的,挂在营帐门口,风吹一夜就散了。
如今走在正阳门大街上,看着满街的红绸和灯笼,听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叫卖声和笑闹声,她恍惚觉得自己像是回了七年前,又像是第一次来。
“发什么愣?”苏婉仪从旁边拱了她一下。
“看路。”
沈清霜回神,发现自己差点撞上一个卖糖画的摊子,那摊主正举着一只刚画好的凤凰糖画往架子上插,凤凰的尾羽拉得老长,在灯笼光里泛着琥珀色的亮。
她侧身避开,往旁边一让,正好撞在极烬华肩上。
极烬华偏头看了她一眼,赤瞳里映着满街灯火,像盛了一汪熔了的琉璃。
她没说什么,只是不着痕迹地往旁边让了半步,把沈清霜挡在街内侧,自己走到了靠街心的一侧。
一辆拉年货的骡车从旁边挤过去,车辕蹭着极烬华的朱红外袍的衣摆,她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抬手把沈清霜往里面拨了拨。
沈清霜被拨得踉跄半步,站稳后偏头看她,耳朵尖又红了。
苏婉仪跟在后面,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嘴角弯了弯,但没像往常那样开口调侃。
她只是快走两步赶上她们,目光在极烬华那件朱红外袍上停了一息。
那件外袍的颜色在满街红灯笼里其实不算最扎眼的,绸面织着暗纹,走动时纹路在灯火下一闪一闪的,像潜游的龙鳞。
苏婉仪认得那料子,是江南贡上来的赤霞绡,一年只产十二匹,全进了宫里的库房。
她偏过头,看向沈清霜。
沈清霜正低头看街边一个卖剪纸的摊子,摊上摆着十二生肖的剪纸花样,兔子灯、鲤鱼跃龙门、喜鹊登梅,红纸剪得细细密密。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手速飞快,剪刀在纸间游走,片刻就落成一只活灵活现的生肖兔。
“好看吗?”苏婉仪凑过去,拿起那只兔子剪纸看了看。
沈清霜伸手接过去,翻到背面看了看剪纸的纹路。
“还行,我小时候我姑姑会剪,过年的时候剪一摞窗花贴满院子,我爹嫌土,我大伯说挺好,两个人又吵一架。”
苏婉仪笑了一声,转头看极烬华。
“陛下呢?小时候过年剪窗花吗?”
极烬华正站在摊子旁边,拎起一张“龙凤呈祥”的剪纸,对着灯笼光看了一会儿,闻言偏过头来。
她那张脸上看不出什么回忆的神色,赤瞳在灯火里转了一下,语气淡淡的:“朕不记得了。极氏仙门没有过年的规矩,凡界才讲究这些。”
苏婉仪和沈清霜同时安静了一息。
苏婉仪把兔子剪纸放回摊上,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递给老妇人,把那对兔子和一条鲤鱼剪纸都买了下来,卷了卷塞进袖袋。
她没再追问极烬华小时候的事,只是转身往前面走,嘴里说:“走吧走吧,前面好像有卖热汤面的,我快冻死了。”
极烬华跟着她往前走,沈清霜落后半步,目光在极烬华侧脸上停了一瞬。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是习惯了、还是不在意、还是别的什么。
沈清霜想起在北疆那几天,极烬华跟她说“朕来凡界”时的那种语气,好像十年不过是一场稍长的午觉,醒来之后什么都还在原来的地方。
她没说话,快走两步跟上去。
卖热汤面的摊子在街中段拐角处,一口大锅支在炉子上,白气腾腾地往上冒,面条在滚水里翻涌,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围着一条油布围裙,旁边还支了几张矮桌和长条凳。
极烬华看了一眼那几张矮桌,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苏婉仪已经一屁股坐下了,冲摊主喊了声“三碗汤面,多搁点葱花”,又回头问极烬华。
“陛下吃葱吗?”
“无所谓。”极烬华在条凳上坐下,朱红外袍的衣摆垂在长凳边上,沾了点灰尘,她低头看了一眼,没理会。
沈清霜在她对面坐下,把筷子筒往中间推了推。
三碗面很快端上来,粗瓷大碗,汤底是骨头熬的,浓白鲜香,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
苏婉仪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但还是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沈清霜低头吃面,吃得安静。
极烬华用筷子挑了挑碗里的面,吃了两口,忽然放下筷子,看着碗里那个荷包蛋。
“怎么了?”苏婉仪问。
“朕不吃蛋黄。”
苏婉仪和沈清霜同时抬头看她。
极烬华坐在条凳上,朱红外袍衬得她面容冷艳,眉眼间带着那种惯常的慵懒和矜贵,此刻却对着一个荷包蛋露出一种极淡的、近乎嫌弃的表情。
苏婉仪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得肩膀直抖。沈清霜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肩膀也在微微颤。
“笑什么?”极烬华挑眉。
“没什么。”苏婉仪擦了擦眼角。